“……圣上的心思,谁又敢轻易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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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轻笼。
秋意渐浓,潘府内一片青黄交错。潘玉抄起佩剑,踏出房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因为几日前那场高热吗?
潘玉忽觉可笑。
她自幼上天山,常年与冰雪作伴,一年四季中,少说有两季,要与众师兄弟们在雪花纷飞中一同习武。
她从来不怕冷,更习惯了冷。
大雪纷飞的季节,是她最喜欢的日子。双手插入蓬松的、厚厚的雪堆中,没几下便团出一个结实雪球,趁周围师兄弟们不备,瞅准时机,猛然偷袭——
“小师妹!”
待听得对面“哎呦”一声,她立时捂着肚子,卧倒雪地,笑得直不起腰。尽管如此,还需留神,睁一只眼,以防下一刻,另一只雪球将狠狠砸到面前。
她从来是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闹腾性子,为此,没少被师父责罚。
彼时,在漫天雪花见证下,茫茫雪地中,充斥着笑声、痛乎声、怒斥声和游荡在山谷间、夹杂着飞雪的呼啸风声,构成潘玉天山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无人注意到寒冷,无人会在意寒冷。
“潘玉,你怎么又惹事端!”
面对师父的训斥、即将到来的惩罚,潘玉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总有一人会主动替她求情,替她共同承担。
那是天山上除了师父外她最信任的人。
那是……
“师妹,你要去哪?”
温热手掌覆上紧握佩剑的冰凉手腕。
潘玉倏地回神,猝不及防,对上匡连海担忧的眼神。
“出府,帮狄大人寻找黑衣人线索。”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离潘府大门不过几步之遥,见潘玉一身男装,犹带病容,往日神采奕奕的杏眸中,带着令他陌生的防备与疏离。
匡连海剑眉蹙起,斟酌片刻,又放缓语气:“你高烧刚退,身体正虚弱,若是再遇到贼人,恐怕会有危险。”
“那该怎么做,待在府中坐以待毙吗?”
潘玉的声音忽然尖锐,奋力甩开手臂,眼中坚决不容置喙。
“一日不剿尽那伙黑衣人,我一日不得心安!”
匡连海有一瞬错愕,手掌僵在半空,进退两难。不过须臾,那双上挑锐利的凤目中,只剩柔软的无奈。
“师妹,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是了,又是这句话。
前世,在天山习武期间屡屡闯祸时,在下山后欲教训武官龙时,在为寻父亲死亡线索硬闯天牢时……他都曾说过类似的话。
潘玉捏紧佩剑,缓缓后退。腕间余温尽褪,冰凉一片。
“……我的事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管。”
“师妹,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匡连海眼神一痛,却愈发恳切,“我不能看着你再次以身犯险!”
够了,真是够了。
若非近几日试探无果,若非狄仁杰出言证实“失忆”,她几乎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摆出一副温柔贴心的师兄姿态,如前世般,分明知晓一切,却用花言巧语让她蒙在鼓中。
——“匡连海是通过武三思府上家人知道这件事的,他早就知道,潘大人是喝无忧散自杀的!”
凉意如毒蛇般窜上脊背。
潘玉僵着身子,死死盯着眼前人堪称无辜的脸。雾气弥漫,那双极具欺骗性的凤眸中,涌起淡淡水光。
“……几日后就要结案,倘若找不出证据证明黑衣人是武三思指使,待风波过去,他卷土重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双手指节煞白,未施粉黛的脸上血色尽褪。望着匡连海眼中受伤之色,潘玉咬着牙根,一字一顿。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爹、看着潘府众人再次陷入危险?我做不到!我必须找到证据,助狄大人彻底扳倒武三思,这样,我才能保护父亲,保护春香,保护在长城案中挺身而出的人。”
日出云层,雾霭消散,视线一片清明。
“师妹……”
眼前人愈发清晰的苍白刺痛潘玉,酸涩侵蚀着本该硬如磐石的心——若不是为救她,他也不会……
“我意已决。”她咬着唇,僵硬移开视线,“师兄,你不必再……”
话音未落,手背忽然一暖,如水滴溅入油锅,激起一阵战栗。
“师妹,我和你一起去。”
“可你的伤?”
潘玉睁大双眼,冷漠面具已是摇摇欲坠,任他执起左手,指尖薄茧刮过掌心,又被一片热意覆盖。
“已经不碍事。”
他答得风轻云淡,寻到她眼中关切,清浅笑意爬上眉梢,将手中葇荑握得更紧。
仿佛几日前伤重濒死的是另一人。
“你想要扳倒武三思,我们可以一起扳,你要寻找证据,我们可以一起找……师妹,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独自一人面对危险。”
苍白脸颊涌出血色,匡连海顺势上前,眼中柔情,一如前世在病床前,许下永远保护她的诺言时那样缠绵缱绻。
“倘若你已决定要去,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