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滑出GB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闸口的挡板无声无息地弹起,整个后座便陷进一片柔和的密闭里。
贝睿铭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昭宁身上。
她靠在椅背里,安静地望着窗外。
城市的流光从玻璃上一帧帧掠过,在她额角停一停,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在唇边凝成一抹淡淡的光影。
那侧影被衬得格外清晰——漂亮。
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弄,又很快平复下去。
昨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说今晚爷爷那边有聚会,爷爷交待大家务必都要到齐,尤其是他俩。
他当时还琢磨这个“尤其”藏着什么名堂,母亲便笑了,说中秋节各忙各的没聚成,你爸也一直在外头跑,今儿周末,人都在北京,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整,一起吃顿饭是跑不掉的。昭宁也该去认认门了,还有薇妮——家里但凡有点什么高兴的事,总要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吃顿饭。
他听完,也笑了:“我还当爷爷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给三姐立规矩呢。”
“胡说,立规矩能当着昭宁的面?”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道,“那事算是翻篇了。爷爷说他管不了,也不想再操这个心。再说,薇妮那么可爱,谁能不爱。”
“是呀。”他应了一声,语气轻而缓,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谁能不爱的,还有一个吧。”
想到这里,贝睿铭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往窗外扫了一眼,才发现车子停了。
“又堵了。”他说。
昭宁往他这边靠了靠。
她没有转头,声音却近了许多,轻轻的:“好像有外事活动,要绕行。加上晚高峰,怕是快不了。”
贝睿铭看了看前头的路况。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这么一绕,四十分钟都未必够。他向来习惯堵车时想点事情,今天昭宁在旁边陪着,倒也不觉得急躁。
他转过头,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便伸手过去,覆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温暖,昭宁没有看他,手指却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今晚就当在自个儿家,别拘着。”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带着随意,“大多你都见过,剩下那两个伯伯和姑父,人都很随和。”说完,他轻轻攥了攥她的手。
昭宁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很浅,却很真:“嗯。”
就这一个字,轻轻的,像是知道他不需要她说更多。
“上回你病着,没能去成爷爷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前方密密匝匝的车尾灯,“奶奶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挂念着。这回她特意张罗了好几天,咱们就当是去给她‘乐呵乐呵’。”
他说“乐呵乐呵”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是说到他最亲近的人才有的表情。。
昭宁望着他眼里暖暖的笑意,不禁也笑起来,伸手蹭了蹭他的腮,亲了他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是该早些去看爷爷、奶奶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奶奶挂念了,不应该。”
“奶奶喜欢你,才会惦记。”他说。
贝睿铭看着她的手。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头的光投进来,淡淡的,投在她手背上,那白皙修长的轮廓便像乳白色的牙雕,细腻而又珍贵。
他看了片刻,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拍拍自己的肩。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瞬,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他肩膀上。
后备箱里放着两个古色古香的大礼盒。
一个是昨晚拍卖会上拍的螺钿盒。
清早期的作品,梅花形,大大小小共九个。
螺钿镶嵌的漆盒上是素雅的兰花蝴蝶,细细的兰叶,颤巍巍的花蕊,蝶足细若发丝,工艺精湛得叫人屏息。
另一个是爷爷喜欢的古徽墨。旁边还有两个五彩缤纷的礼盒,是薇妮爱吃的水果糖。
他本以为她拍下那套螺钿,是要自己留着。
直到今天出门前,看见她仔细地把礼盒收好,又核对了一遍东西有没有遗漏,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要带去爷爷家的。
上次在家吃饭,母亲无意中提到,奶奶就爱收集螺钿之类的小物件。他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
可她却记下了。
他的女朋友——未来的妻子,有一颗玲珑心。重要的人和事,都在她心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车子又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了。
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映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安安静静的。
车子拐进梧桐巷,路灯的光一梭一梭地往车里头灌,名晏芝耳垂上那枚碎钻坠子跟着晃,凉丝丝地蹭着脖颈。
陈豫开车,深灰西装的袖口处露出一截银质表链,卡在腕骨那处棱角上,车子过减速带时轻轻晃了一下,表链跟着微微一荡。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头,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
“说是私人聚会。”他开口,语调不紧不慢,“但王总那个人,你也知道——习惯带一两名相熟的记者。”
名晏芝没应声。
她听得懂那后半截话,就像听得懂他说话从来只说半截的习惯。
这种场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她偏过头去看他。
车窗外头的灯光一明一暗地经过他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被光影切得棱角分明。
名晏芝弯了弯唇角,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是顺手递过去的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你知道对方接得住,也喝得惯。
“放心。”她说,“我有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陈豫的目光往中控台那边扫了一瞬,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昨晚莫依然那边……流了些照片出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利落:“你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车又过一个路口,他打了一把方向,语调里头多了那么一点意思,不仔细品都品不出来:“听说,后续还有更让人意外的。”
名晏芝没接话,低头去够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先看了一眼是谁发的——陈豫。
然后点开。
屏幕亮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张,昏昧的暖光底下,是两条手臂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第二张,一个侧脸,半明半暗的,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手指往左滑,滑过去一张,又一张。
车里的空调温度没调过,但她觉得耳根子忽然烧了一下。
不是燥,是那种像谁把一杯滚烫的热水端着从面前走过去,蒸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热气,隔着几步路,面皮还是被蒸得一紧。
“嚯。”她小声说。
又说了一声:“我的天。”
三分的惊,三分的嘲,还有四分——如果仔细听的话——是那种看到熟人摔了个四仰八叉、虽然知道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带点幸灾乐祸的劲儿。
“莫家太纵容女儿了…….”陈豫没刻意看她,但余光一直在。
他打了半圈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梧桐枝桠从车顶上扫过去,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响。
“显而易见,”他说,“平时没少得罪人。”
陈豫看着前方的道路。
“莫家这些年借着手上那点儿权利做成的事业——摊子铺得多大,气焰就有多嚣张。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碰到硬茬了。”
他说话的时候,名晏芝正盯着屏幕看。
她没抬头,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拦都拦不住。
“莫依然这个人,”名晏芝划拉着屏幕,又翻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有能力,有野心,谁挡了她的道——她就会像毒蛇一样咬谁。”
她顿了顿,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嗤地笑了一声。
“连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屑的、轻飘飘的味道。
她把这个笑在空气里晾了晾,又补了一句:“没成想自己的老底被人给抖了出来。要我说——”
她抬起眼,看着前头被车灯照亮的一截路面,又慢慢垂下去看手机,那双眼在明暗交替里闪了一下。
“也是罪有应得。”
“活该。”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坦坦荡荡,毫不掩饰。
沉默了几秒。
车子碾过一块窨井盖,咯噔一声。
她忽然把手机往下一放,偏过头来看陈豫,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真好奇,不是装的:“这是哪位菩萨替天行道,把她的遮羞布给掀了?我得好好谢谢人家。”
陈豫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拐弯的时候往车内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的起伏,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明面上,好像是JV设计师Gabriel的男友。”他说,“也是位设计师,跟莫依然是竞争对手。”
名晏芝听完,没急着接话。
她靠在椅背里,垂着眼想了想,想了大概有两秒钟。
“台上台下的竞争对手,哈!”然后她抬起脸来,眼睛里头漾开一层笑意,:“癞蛤蟆生蝎子——”她拖长了尾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什么好茶的回甘。
顿了一下。
“一窝更比一窝毒呀。”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眼尾一弯、嘴角一挑的笑。
话音落下之后,她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张脸来——昭宁。
这么热辣的新闻,满城都在传,昭宁那个性子,也不知道是已经知道了还是还不知道。知道了的话是什么反应,不知道的话——那她更得第一时间送到她跟前去。
“我得给昭宁打个电话。”
她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那一刻,陈豫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上官小姐估计早就知道了。”
名晏芝没接这个话。
她低头解锁屏幕,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又收回来,然后又点下去。
像犹豫。
又不像。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贴上耳廓的同一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去。
指尖碰到了那枚碎钻坠子,凉意再次从指腹渗进来,细细的,凉丝丝的,像一滴冰水滴在皮肤上,激得人一激灵。
嘟——
昭宁接起电话时,车身正滑过梧桐掩映的老街。
车窗半敞,初秋的风卷着樟树干燥的气息漫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
贝睿铭刚结束通话,手机搁在中控台的置物格里,左手很自然地搭过来,落在她肩头。隔板早就升起来了,后座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不被打扰,也不必顾及谁。
电话那头,名晏芝的声音传过来,倒不像平日那样又急又脆,稳得很:“有个刚出炉的八卦,热乎着呢,听不听?”
昭宁没应声,侧脸去看贝睿铭。
他往车外看了眼,泰然自若的转回头,神情淡淡的,越发的沉静。
她便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听。”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那头名晏芝立刻噼里啪啦地倒出来,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每个字都裹着又惊又笑的热气,隔着听筒都能瞧见她此刻准是瞪圆了眼、一只手拍着桌子:“哎哟我的天,你是没看见……那照片,啧啧啧,莫依然她……现在网上都传疯了,铺天盖地的,拦都拦不住。”
她顿了顿,又接上,声调起起伏伏,像石子抛起来又落下去,“听说爆料的那个是Gabriel的男朋友,也可能背后另有其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简直黑吃黑——不不不,这叫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在后头还蹲着个拿弹弓的?”
昭宁听着,眉尖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缓缓停住。路口红灯,跳着倒数的数字。
贝睿铭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她没说话,接过来,唇贴着瓶口抿了一口。
那头名晏芝还在继续,声气忽然压低了些,像说小话:“我男朋友还特意嘱咐我,说一会儿有记者在,让我说话悠着点儿……还说后续可能还有更大的瓜。”说到最后那个“瓜”字,又忍不住带出笑来,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有趣。
昭宁望着车窗外。街上人影车影快速略过,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很淡的影。
“要不要我把视频发你?”名晏芝问。
“都是垃圾,有什么好看的。”昭宁的声音不高,透着一层淡淡的倦,“别发了。看完删了吧。”
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名晏芝啧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子爽利又回来了,带着点调侃的尾音:“行,听你的。你说删我就删,谁让你是我妹妹呢。”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沉得住气。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属佛的。”
昭宁没接话,嘴角却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贝睿铭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睫,细细碎碎的光影随着车身轻轻晃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指尖在她手背上慢慢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那头名晏芝又絮了几句,声气渐渐歇了,最后撂下一句“行了不烦你了,回头再聊”,干脆利落。
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些古旧的建筑一幢一幢地退后,像过往留不住的时光。
贝睿铭没问是谁打来的,也没问说了什么。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覆上去,严严实实的。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茄味儿——是昨夜书房里燃了一整夜的味道,混着一点清冷的薄荷凉。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她办公室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段家、致命一击、翻身的机会……字字句句都是刀锋相撞的声响。
那些事,是她不该听、也不必听的。
他若不告诉她,便是觉得那些东西脏,怕污了她的耳朵。
贝睿铭这个人,向来把“她的干净”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把手机放进置物盒,轻轻吁出一口气。
车窗降下来,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柔柔地拂过面颊,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吹散了。
贝睿铭没说话,只抬手覆上她后颈。
他的掌心很暖,指腹贴着她发根处细腻的肌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只是贪恋那一点触感。揉了两下,手指顺势滑进她浓密的发丝里。
他垂着眼看她。
她的睫毛浓密,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他想,她大约什么都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