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川抬手关掉了广播。
车内骤然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声,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指腹摩挲着真皮包裹的纹路,片刻,才侧过脸,朝副驾咧了咧嘴。
“我前儿怎么说来着。”他顿了一下,笑纹还挂在嘴角,声音却淡下去,“有些人,蠢得让人心惊,偷鸡不成翻把自己赔进去了。”
孟淮之没接话。
他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纸页在指尖捻出极轻的一声响。听完这句,动作停了一瞬,也没抬头,只把文件合上,搁在膝头。
然后去够烟盒——古巴产的,外头买不到的那种——磕出一支,低头含住。
金属火机“咔哒”一声,蓝苗蹿起来,照得他眉骨下头一片暗影。
他吸了一口。
白烟从鼻息间缓缓溢出来,模糊了半张脸的轮廓。烟雾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那漂亮的双眼睛眯了眯,望着挡风玻璃外头流淌的车河。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哑,不像平时那把散漫不羁的嗓子,倒像是烟呛过了,“听说动静很大。”
停了下。
“说到底,这还是台面上的事儿。”他把烟夹在指间,拇指无意识地在烟身上掐了一下,“后头的才叫厉害。”
陆云川眉梢动了动,没催他,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等着。
“莫家。”
孟淮之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车内精致的烟灰缸边沿,他也不管。目光望着前头,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是根子烂了。”
车里又静了片刻。
陆云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盯着前头那辆车的尾灯,红灯映在瞳孔里,明灭不定。
“早几年的旧账,上头早就开始查了。”孟淮之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吸烟的频率快了,一口接着一口,“这一回,怕是要连锅端喽。”
最后那个字落下去,尾音很轻,像烟灰掉在地上的声响。
陆云川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一下:“莫家应该是有准备的。”雨天路滑,他放慢了车速,让前头的车流先过,“前几天没少各处走动。”
“怕的恰恰就是‘有准备’。”
孟淮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底是沉的,像深水里结了冰。他又吸了口烟,白烟从唇缝里溢出来,裹着那句话往外送——“段家赶在四哥前面,把她的照片爆出来。”
他顿了顿。
“说明什么?”
陆云川看着前方的车流,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散落的线头在心里捋了一遍,沉吟着开口:“段家和贝家关系不错,没想到这么深?”他自己都觉得这结论来得太陡,摇了摇头,“没看出来呀。”
“别说你没看出来。”
孟淮之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是鼻腔里逸出的一口气,带着些许嘲弄,却不知嘲的是谁。
“估计四哥也正纳闷着呢。”
他说完这一句,就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
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陆云川没再追问,只把着方向盘,顺着车流往前滑。
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意料之中,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贝果姐?”
孟淮之没应声,只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力道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碾碎。
车里沉默地行驶了几分钟。
陆云川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去够手机,指腹在屏幕上顿了一瞬,才点亮。
“给四哥去个电话?”他问这话时没看副驾,目光还落在前头的路上,语气像是在商量,可手指已经翻出了通讯录,“问问今儿晚上他方不方便,咱哥几个聚聚。”
停了下。
“哦,别忘了请四嫂。”
孟淮之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倒像是认同。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重新阖上眼,靠进椅背里。
贝睿铭撂下听筒,身子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的弧度里。
他的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在对面几乎坐不住的周恺身上。
周恺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似的——眼角眉梢都跳动着光亮,连指尖都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
贝睿铭看了他两秒,唇角浅浅一勾。
“瞧你这眉飞色舞的。”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惯常的沉稳, “什么样的好事,值得你乐成这样?”
周恺“腾”地从沙发上直起身——那动作快得像弹簧崩开,旋即又在办公桌前踱起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