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的小秘密?”
江晔接过手绢,里面竟是两截森森白骨,不到寸许,他一眼就看出是人的指骨。
左手小指的,一截是靠近指尖的,一截是中间那段。
江晔一怔,不明所以,下意识探查,感到一丝微弱的禁锢,倏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留给你的,他说,十指连心。”纯瑛示意道,然后捡起另一截指骨,“这是留给我的。”
“给你的?”
“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何。”
“既然是给你的,就拿去吧。”江晔拿起那截靠近指尖的指骨,触手冰凉,像捏着一小块冰,“我就知道他不是这么容易释然的性格。”
这里面的禁制,与在玉牌中感受到的一样,只是要微弱很多。
是魔尊的指骨,也承载着谢燕乔的记忆。
纯瑛轻声解释着,江晔也已经猜到了。只有两截单薄的指骨,只能承载很短的记忆,或许正是谢燕乔最想让他看到的。
湖边山林风骤起,树欲静而风不止,湖水被吹得层层起皱,师尊衣角飘然略过,“看来你要自己待会。”他说,然后伴着沙沙的踏草声远去。
江晔沉默,再次睁开眼,撞入一片百余年前的黑暗。
一股浓郁到极点,带着淡淡血色的黑,铺天盖地笼罩住一切。
这是哪儿?这是谢燕乔曾经的见闻。江晔虽然知道这点,却无法从单调的黑中判断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只能看到影像,触感、气味,乃至视线主人的思维,他一概无法感知。
不过很快,他就从令人不快的黑暗中解放出来。哗——,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头顶传来,像挪开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近乎令人眼盲的刺眼白光,和很多人说话的嘈杂声。
“这里面有人!残炁子果真在养血奴。”
“是小孩吗?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塞进这么小的罐子里?”
“大人,快过来看!”
“盖上盖上。”
江晔微微讶然,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没有以后毫不暴露情绪,只会拖着纵容语调的温和,眼下还带着点年轻人的不耐烦。
“暗里待久了,忽然一见光,会伤眼睛的。”
“竟然如此吗?大人果然见多识广。”
又是一道裂帛声传来,‘江晔’的声音响起,“打开吧。”
刺眼的白光复又传来,马上又被黑暗遮住,不过这次很明显是一双手在‘谢燕乔’的眼前蒙上了布带。
“嗯?不是小孩?”
‘江晔’声调讶然,那遮眼的布并不十分严实,有一点透,因此百年后的他也隐约看到,自己曾经伸出双臂,把‘谢燕乔’从狭窄的罐子里抱了出来。
“啊!”
视线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又硬生生忍住,抖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被放在这种地方,关节骨头应该有伤到的地方,怪可怜的。大人,你轻点抱。”
是道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的温和男声,江晔怔了一下,一个名字扰乱思绪。
“知道了,怀瑾。”
‘江晔’无奈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凑近已被他横抱起的‘谢燕乔’,
“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别怕。”
往后的情景又是一片模糊,哗啦啦极快闪过,隐约可见是一些零碎的场景。江晔仅凭短暂的片段,简单地推测出了谢燕乔的过往。
从小生活在普通百姓之家,生母早逝,受尽生父漠视和后母虐待,刚长成少年就被邪修残炁子骗去做血奴。
残炁子的功法需要饮用特殊的血液,就在瘦小的少年身上种下多种蛊毒,因蛊虫喜暗,他便把人经年累月关进一个罐子里,按月取血。
日久天长,谢燕乔年岁渐长,尽管几年里只有瘦没有长肉的份,身量也无可奈何地抽条了,逐渐填满本就不宽裕的罐子。残炁子当然不会好心地为自己的血奴改善生活环境,他就日复一日抱着膝盖,忍着关节扭曲的疼痛、逼仄的环境和蛊毒的侵蚀,以及永无止尽的黑暗。
一开始还会哭,后来便不会了,只是日复一日地沉默。
片段闪得极快,好似谢燕乔本身并不在乎那些记忆,不愿让它们多浪费一秒的时间。画面逐渐放缓,阳光照进眼帘,周围的一切却不再刺眼,一双手为‘谢燕乔’摘下遮眼的布条。
轻狂傲慢,笑起来却格外扣人心扉。
如江晔所想,是他自己的脸。
真是怪事,他在这短暂的间隙感叹,他在不同人的回忆里再次看到自己的样子。人走得久了,身边也没什么参照物,逐渐忘了自己的路究竟走了多长,忽然出现一个个“故人”,轻轻在他身后一拽,他才体会到一百七十年这个数字,在体感上是种怎样的漫长。
那是间整洁的房间,以‘谢燕乔’的视角来看,他正坐在床沿,而‘江晔’则弯腰捏了捏他的脸,“你家在哪?家里还有人吗?”
视线左右晃了晃。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