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乔。”声音沙哑，是极轻的气音。

“什么乔？大声点。”

‘谢燕乔’嗫嚅几声，又说了一次，可声音太小太含糊，‘江晔’还是没听懂。于是再问、再答。‘谢燕乔’一直张不开嘴，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视线躲闪，话也说不清楚。

“……罢了，就叫你小乔吧。”

‘江晔’放弃再问，神色却没什么不耐烦，又捏了捏他的脸，抬起他的手臂掂了掂，像摆弄娃娃一样，“太瘦了。你多大了？算了不问了，怎么也有十七八了吧。”

“那个残炁子我顺手宰了，不入流的东西。你体内的蛊毒也不用太担心，府里有几个医修，让他们给你看看。瘦成这样，先在我这住着吧，养养，多吃点饭。”

‘谢燕乔’紧眨了几下眼，猛地低下头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较劲儿似的互相扣着。

一个呼吸间，他抖得更厉害了，用气音小声地说，“干活……我学，我给你干活……我吃得不多，我…不用住这么好的屋子…。”

“哈。”‘江晔’忍俊不禁，“多吃点也没事，吃不穷我，我这儿房子也多，空着也是空着。至于干活，不急，等你能跑能跳了，再考虑干活吧。”

视线一阵模糊，啪嗒，几滴泪砸在绞着的手上。‘江晔’看他哭了，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给他擦眼泪，绞尽脑汁蹦出几句安慰的句子。‘谢燕乔’却越哭越厉害了，眼泪开闸一样往外流，抽搭个不停。

‘江晔’哄了一会，也是手忙脚乱，不得章法。那时的他还没学会这么多哄人的把戏，在府里，都是别人簇拥着他，千方百计讨他欢心的，这一会功夫面上就显出些煎熬来。

“大人，贺将军来访，说在您的卧房等着呢。”

此时正巧有人敲门，传递消息，‘江晔’松了口气，喜上眉梢。他真的很喜欢贺星朝——纯粹对于美丽之人的喜爱，只要看着那张脸就心情愉悦，因此心思马上就不在这了，起身欲走。

“大人！”

谁知那个声音像蚊子叫的少年，忽然爆发出极大的能量，站起来大喊了一声。

“啊？怎么了？”

‘江晔’下意识伸手，把站起来的少年接在怀里。小乔全身关节都有畸形错位的地方，刚被救出来几天，还很难站立。

“我不…不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哭，不会哭了，大人不要怪我…。”

虽然这样说着，‘谢燕乔’却越哭越厉害，颇有水漫金山之势。他偎在‘江晔’怀里，一边道歉一边擦泪，擦泪的时候胳膊抬起来还疼。既痛，又一脸害怕‘江晔’是对他厌烦才走了的表情，倒让‘江晔’不好撒手就走。

“哭有什么该不该、对不对的？你想哭就哭，用不着给谁道歉。”‘江晔’轻轻把少年放回床上，笑容有种睥睨天下的豪气，“我知道你怕，不过在这儿，我若是告诉你不用怕，你就真的什么也不用怕，一切有我呢，你信也不信？”

视线上下摇了两下，江晔仿佛能看到‘谢燕乔’猛点了几下头，以此表示对救命恩人的认可。

真是太糟糕了，江晔想，他曾经涉世不深，还不会在非攻略目标面前收着点，不知死活地把自己塑造成不知多少人心中的高悬明月，被不知多少人暗恨不独照他们。

可惜那些人不懂他不是什么明月，如果真被他独照，恐怕就会大惊失色感叹“恨烈日高悬追着我晒”了。

一息感叹间，场景散了又聚，还是那间房，‘谢燕乔’正躺在床上，屋子里一些小细节变了，搭在眼前的手臂瞧着也没那么瘦了。

看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屋外在下雨，窗外的走廊里遥遥传来交谈声。

“…我真不明白了，他为何总是闹着要见大人。若是有事，谁会不帮他通传呢？可也没什么事，那怎么说。”

一道略显急躁的男声响起。

“那倒也是，府内府外这么多人，想见大人的多了。大人那么忙，哪里有空去见一个闲散人士。”另一人听起来比较稳重。

“我看早早把他打发了干净！”急躁男声更是不耐烦，“他吃白饭倒是无所谓，毕竟身体不好，大人有钱，愿意养着，大家都没话说。可那人…，”声音压低了一些，淋湿在骤然猛烈的雨声中，“太不知感恩了！”

声音稳重些的人叹了口气，“把那个小乔安排给你照顾，也是难为你。不若你去找怀瑾大人求情吧，把这个差事换给别人。怀瑾大人最是通情达理，会帮你的。”

“哎，你别误会，我不是做不来照顾人的事，只是那个小乔…。”他又压低了声音，“虽说我们对他也算不上有恩情，可也是衣食住行妥帖照料着，他可好，看到我们理都不理。一开始我也是嘘寒问暖，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只要开口，就是要我带他去找大人，魔怔了一样！问他有什么事，就摇头，可见人家根本看不上我们。真是怪了，既没有修为，身体还没普通人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就是想攀高枝也攀不上啊。”

稳重点的那个嗤笑一声，“谁说攀高枝都得用自己的本事了？喏，那个小乔…不是长得挺可人的吗？”

“你说他对大人竟抱着这样肮脏的心思？”声音骤然拔高，可以想象说话的人已经一蹦三尺高了。

“低声些。你惊讶什么？府里府外对大人有心思的都数不过来，我看也是人之常情。”

“他…他也配？”声音急躁的那人像被踩了尾巴，不忿至极，“不说咱们风姿卓绝的怀瑾大人，单凭脸，他又比得过谁？合欢宗来的那几个男修，把脸整的和天上的神仙似的，天天围着大人转，大人见了不也头疼地躲着？再说，我还没提贺大人呢，有贺大人天天在眼前晃悠，大人怎么会看得上他？我看他…他连灵犀都不如！”

“噗。”另一个人忍俊不禁，“这么说灵犀，他听到就又要闹了，到时候追着你满院子跑，看你怎么办。”

“他这不是听不到嘛。”急躁的那个人也不气了，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笑了一声，“罢了，我又要去给那个小乔送东西了，怀瑾大人细心，有什么都想着分他一份。哼，如果是我，才不搭理那个小白眼狼。”

两人又细细碎碎说着闲话，急躁之人抱怨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愈发不真切。

‘谢燕乔’侧躺在床上，像听不到般一动不动，就连视线也不转移分毫。

“……其实，我倒听大人提过小乔一次。”稳重的那人忽然开口，“所以即使我也不喜欢他，却也能理解几分了。”

‘谢燕乔’枕边的手猛地攥紧，视线摇晃，却是极快地爬起来，趴在了窗边。

“哦，怎么说的？”

“大人那时说，‘每当你想责备谁的时候，就要记住，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尽是顺遂。’他说自己是从一个番邦国家的书里看来的。”那人说，“大人还说，小乔被人关了四五年，要他能开口说话已是难事，更别说让他说得好听了，不通人情世故本就正常。”

急躁的那人啧啧几声，语调沉了下来，“其实，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世间诸事，本就是有人教才能懂。小乔他…算他倒霉吧！”

谢燕乔将脸贴在冰冷的窗沿上，忽然笑了，肩膀颤抖着，像是极力忍耐身体所不能承受的，想要爆发而出的癫狂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