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大人。”结巴了几句，小乔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怪他。”

“残炁子，确实挺不是个东西的，是吧？”

“嗯！”视线上下摇晃了两下。

“怀瑾也不是有意的，他心已经够细了，不过还是没想到这个。你有什么事，让人给他说就行。如果不好意思，就和我说。”

视线又上下晃了两下，不过这次幅度很轻，带点迟疑。

“……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别人对你太坏了，显得我对你好。我对其他人也很好。”

“大人还对谁好？”

纯瑛和视线里的‘江晔’都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

“这话问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两人正站在树荫底下，江晔抱臂靠在树干上，“都是些随便的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随便的好……。”小乔咀嚼这句话，视线停在石板斑驳不定的树影上，“可是大人越这么说，不是人越好么。能得大人随便的好，也是他们求不来的福分。”他声音很小，“这个世界上，大人有没有对谁，不随便的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小乔又攥紧了前襟。纯瑛的手也紧了一下，他马上无师自通了小乔的顾虑，因为他同时也体会到了心倏然提起的感觉。

沉默就代表着，有这么一个人。

“有啊。”‘江晔’捡起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叶子新绿，汁水饱满，不知为何早早落了。他把叶子捏住，对折，再对折，这种小动作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违和，小乔瞳孔一缩，小心翼翼地问，“是谁？”

“你问我这个世界上……，我师父啊。别人都知道是谁，你应该不知道，就问道宗的那个雪沫子成精。”说话有点嫌弃，不过曾经听到这句话的人，和现在听着的人，都没误会他是真的嫌弃。

小乔缓缓呼出了口气，视线因为胸腔的收缩缓缓下降了一点点。

碎草叶依旧随风摩挲着纯瑛的膝盖，记忆中看到的那个人，此时正在据他不远处的岩石上坐着，他的心忽然一下下，越来越快地跳动起来。纯瑛一生中难以掌握的东西太少了，此时变乱的心跳就是其中一个。

“师父，师父应该是很好的人，就像爹娘一样，是吗？”小乔攥着的手松开了，语调也轻松起来，“大人的师父，一定是很厉害，很值得尊敬的人。”

“噗。”黑衣国师没忍住，短促地咧嘴一笑，“要真是爹娘那样就好了，那就只能他□□的心，不用我操他的心了。”

纯瑛如果能自己控制视线，此时应该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然而小乔正眼也不眨地盯着‘江晔’，把他藏着温柔的眉眼描绘的淋漓尽致。

“操他的心……。”小乔略带疑惑地缓缓重复。

‘江晔’把叶子丢掉，挠挠下巴，“好吧，你不爱和别人说话，告诉你也没什么。我那个修无情道的笨蛋美人师尊喜欢上了自己徒儿，吓得我时间一到就连夜下山，连师尊都不敢叫只能叫师父，就是为了让他记得自己算我半个爹。啧，如果我真的是……，师徒这个虚名也影响不了什么，可还是不行啊。”

视线一直没什么变化，只是场面更清晰了。小乔的眼睛在用力看，不，不是眼睛，是全身的意志都用力凝成一点，放在眼前人的脸上。

纯瑛不知道自己为何第一时间意识到小乔的状态，他的心已经酸胀到要撞破胸口，迟钝的意识却逃避拆解那个念头。原来和晔儿师徒情深，共赴仙途的执念，并不是那种可以拿出来说的“圆满”；原来晔儿早就明白这一切，刻意的疏远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原来晔儿的心比他以为的任何误会了徒儿的假设中都要澄澈，风骨高洁。

“大人对他是不随便的好。随便的好是不在乎，不随便的好就是在乎。”十七八岁的小乔一字一顿，慢慢咀嚼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对他不随便，那就是只对他在乎。他是这个世界上大人唯一在乎的人。”

江晔扯了下嘴角，伸手在小乔头顶压了压，“那又如何？随便不随便，在意不在意的，就是看到那个人心要跳出来胸口，为了多看他一眼，翻来覆去折腾那片梅林，又能如何呢？这个世界上比喜欢一个人重要的事太多了。如果你想要，你也会遇到不随便也对你好的人。遇不到也没关系，你还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遇到那个人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你可以一直一直想他，直到把他忘掉。”

小乔闭上眼睛，过了三息，睁开，“可是大人，一直一直想，怎么会忘记一个人？”

“时间会让你忘掉。如果几十年不见，你会慢慢忘了我，我也会忘了你。”

“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大人。”小乔低下头，捂住了脸，视线忽然模糊了，“不会忘的，我不会忘记的……大人会忘了我吗？”

“嗯？”那道声音高度降低，凑近了，“又哭了？好了好了，不会忘记你，我不会忘记小乔。你这么爱哭，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小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