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发呆呢。”

纯瑛手指瑟缩了一下。

身体还在湖边的草地上打坐，腰背挺的笔直，膝盖被细碎草叶摩挲着，带着微凉的湿润触感。那枚断骨还在指尖拈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意识却沉入了一片迟缓之处，将他本来澄澈的灵台蒙上层雾。

“小乔？”

他的肩膀慢慢收紧了。

那是年轻的‘江晔’。

一百年、两百年，对纯瑛来说没什么区别，他的人生如一片静静落雪的雪原，一寸厚还是一尺厚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亘古不变的雪原，化雪的时候，才是清净岁月里的唯一波澜。

他记得。

他记得晔儿早先因为不喜欢束发，后面就把头发剪成了半长不短的样子，每次让他看到了，都会翻出发带，给晔儿在发尾扎一个小揪儿。二十出头离宗的时候，晔儿还是尺把长的发，一副没什么表情，细看却觉得别人欠他钱的样子，有点年轻气盛的尾巴。前不久回宗，不知什么时候又留了长发，没人管束，头发还是那么没有规矩地披散着，整个人的气质却像在红尘里滚了不知道多少遭，以前的发火、笑、无奈、故意气人、被噎的说不出话、心里有事，都是明明白白的，如今一样笑、一样生气、一样噎人，却只剩一副熟稔的外壳，隔着漫漫岁月，教人看不真切。

那失散的百年是空白的，雪只是按部就班地落，一寸和一尺并没什么区别。

如今空白撕开了一角，露出一张没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脸，头发比离宗时长了些，眉目还有年少的锐气，头发长了些，发尾被发带束的整整齐齐。

是谁为他束的？

纯瑛的小指又勾了一下。

“大人，我没有。”视线倏然转向地面，落在脚边的扫帚上，不再动了。

“在这扫了多久了？”那声音带着点刻意挤出来的温和。

抓着扫帚的手垂下来一只，攥着衣服下摆，“不到一刻钟，马上就扫完了，大人，扫得很干净的。”

“不干净也没什么。”黑色的衣摆动了一下，面前国师府的主人似乎侧身看了看，“这个小园子本身就没什么人来，落叶也总是会有的，不用扫那么干净。”

“不干净吗？”小乔撒手，扫帚“咚”地一下砸在地上，视线慌乱地在园子里扫视。

一个小花园，百步就能绕一圈。看得出正值盛夏，园里草木长势繁茂，触目可及有一丛修竹、几丛月季，几棵老树枝叶舒展，遮下大片阴凉。

入口只有一个月洞门，在铺天盖地的绿荫遮掩下，存在感并不强。愈静，蝉鸣声愈响，充斥着纯瑛的感官。

这是小乔在国师府的记忆，纯瑛忽然意识到。

“干净。”'江晔'不再和他纠结这件事，“我问的是你来打扫，多少日子了。”

“快半年了，大人。”小乔弯腰捡起扫帚，“我的身体没问题了，想要找点事做，可是怀瑾大人不同意，只让我打扫这个花园……他给我的功法，我也看不懂……。”

“看不懂？他给你的应该是入门的，有什么不懂的，我找人手把手教你。”

树荫落在‘江晔’脸上，大多数时间不假辞色的国师，神态和语气是认真温和的，一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小乔垂下眼，实现落到地面，又极快地扫了下对面人的脸。

“……我，我先努力认字，我已经认识好多了。”

蝉鸣似乎齐齐顿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纯瑛还未能很好地理解这句话，‘江晔’先回过神来，“对，你被残炁子关了这么多年，自然没机会认字，是我没想周全。”

“不是的，不是……。”小乔结巴起来，嗓音着急到断掉。纯瑛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很轻，但真实存在。手里的指骨已经被体温暖热，他还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