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冷笑,
“一个个,都是朕的好臣子。”
近几日,坊间流言四起,如在地上生根的野草,清不掉的扩散开来。
起初不过是茶肆酒楼中的百姓低声议论,说灵州回音山中设炉炼丹,捕灵兽、取血肉;被诓骗去“捕兽挣快钱”的捕兽人,实则被迫充作造炉苦役,受尽虐待,生死不问。
后来随着遍体鞭痕的捕兽人陆续回家,市井一夜沸腾。说书先生甚至将此编成新段,《灵州密事》《丹炉血债》迅速传播。
更甚者将国都接连一月未雨的天象牵扯进来,说是皇上沉迷炼丹、妄求长生,降下天谴所致。
一时间,街头巷尾,怨声渐重。朝堂之上,奏折如雪。
有请严查灵州回音山、追究端王之责者;有请设坛祈福、上表谢罪、以安天心者;亦有人言辞婉转,却字字谴责。
皇帝倚在龙椅上,望着堆得半人高的奏折,指腹缓缓地转着指上的玉扳指,神色阴沉。
这时,总管太监轻声入内,躬身道,
“陛下,德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玉扳指骤然一顿,皇帝面露嫌恶,
“不见。”语气中满是不耐,
总管太监怕被迁怒,连忙应声退出大点殿,忍不住在心中埋冤德妃,怎的这个时候请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难怪越加失宠。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空的白玉瓶上。端王一年前献上此丹药,说是灵兽所炼,可延长寿命。
他自是知晓这丹药来路残忍,可服下之后,确实夜梦变少,筋骨轻快,连旧年的咳症都缓和了几分。于是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全了儿子的一片孝心。
可如今看来,端王真是愚蠢至极,一个小小的回音山都处理不好。
皇帝冷冷地勾了下唇角,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还闹得满城风雨,连他都被拖下水。
皇帝抬眼,眸色冷沉,像结了冰的深潭,
“来人,传肃王。”
*
寝殿中药香浮动,帘帐低垂。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白唇色泛青,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静静搁在榻旁小几上,泛着苦气。
“肃王殿下觐见。”殿外内侍轻声通禀,
“宣。”
帐内传出的声音虚弱沙哑,还伴着两声压低的咳嗽。
炎珩身着深紫亲王朝服入殿,行至榻前,撩袍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皇帝似是费力地抬了抬手,轻轻拍了拍榻边,
“免礼,快起来罢。”他轻轻拍了拍榻边, “过来些,靠父皇近点。”
炎珩依言上前,在御榻边缘坐下,面露忧色,伸手握住皇帝递来的手腕,恭谨而真切,
“父皇,龙体要紧。”
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一场戏,像以往一样,只为让他再度心甘情愿成为利刃而已。
皇帝似是被他的举动安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
“灵州之事,珩儿可听说了?”
炎珩眉头微拢,像是思索片刻,俯身回道,
“儿臣新婚未久,又逢前些时日暑伏火毒复发,对朝中诸事,只略有耳闻。”
皇帝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语气陡然转冷,
“还不是你那个好二哥。”
“残害灵兽,私建道观炼丹,诓骗百姓为其役使。”
说到此处,他胸口起伏,咳声连连,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朕,都被骂成昏君了。”
炎珩连忙起身,替皇帝轻拍后背顺气,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用锦帕擦了擦嘴,喘息着道,
“灵州一事,已闹到这个地步。”
“你向来稳妥,说说看,朕该如何处置?”
炎珩心中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垂眸片刻,语气像是随口一说,
“儿臣去拘捕逃回国都的捕兽人,以‘妄言惑众’之名封口,可好?”
皇帝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不妥,此举恐怕非但不能止谣,反倒将流言坐实。”
炎珩顺势低头,附和道,
“还是父皇圣明,百姓已信其事,若此时再行封堵,只会显得心虚。”
“可如今众怒所向,并非父皇。”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
“你继续说。”
“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
“若由儿臣出面,当众暂押端王,以‘灵州失察、御下不严、擅权行事’之名,或可先稳民心。”
皇帝沉吟片刻,借着炎珩的手支起上半身,
“只怕单关他一人,还不足以平众怒。”
炎珩早料到这一问,语气不疾不徐道,
“既然百姓认定捕杀灵兽、炼丹取利乃天谴之源,不如父皇顺势而为,下旨禁止私捕灵兽。”
“至于那些受伤的捕兽人,”
“可由官府出面,免费医治、安置,以示仁德。”
皇帝静静听着,神色渐缓。
炎珩替他垫好靠枕,
“若父皇相信儿臣,”
“降雨之事,肃王妃或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