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说书人娓娓道来腾蛇旧事,楼上雅间静谧无声。
闻泠垂着眼,避开了景和公主探来的目光,只望着案上新添的小菜出神。
景和公主见状,语气不觉放柔放缓,
“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和母后去安如堂。”
她轻声笑了笑,
“那时我心里确实惊讶,一个出身这样的贵女,竟肯安在民间,替灵兽看诊。”
“后来才明白,那是你的追求。”
“你每一次出现,都能让我另眼相看。”
景和公主抬眼,语气郑重,
“所以我与你亲近,并非因珩儿。”
“是欣赏,是认同。”
“便是有一日你与他分开,那也是他没有这份福分。”
“而我,依旧会把你当妹妹看待。”
闻泠这才抬起眼来,她目光澄澈却并不轻快,像静水深流,藏着思量万千,
“王爷终有一日,会坐上那个位置。”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那不只是他的路,也是护住皇后、皇姐的方式。”
“若真到了那一日,会是什么模样?”
景和公主未曾料到她想得这样远,微微一怔,便听闻泠继续道,
“我是个凡人。”她自嘲地弯了弯唇,
“若非一生一世一双人,宁愿独身。我也无意子嗣,只愿自在而活。”
“若因我之故,他偏离原本的路,舍弃本触手可及权利,哪怕将来只有一瞬后悔,我也不愿见。”
闻泠锋芒暗藏,
“更何况子嗣之事,也不是一句喜欢,便可轻轻略过的。”
“我不想检验人性。”
她的目光灼灼,
“况且,人性经不起考验。”
景和公主喉间轻轻一滚,却一时无言。
闻泠的淡灰色杏眸中泛起微光,却温和坚定,
“所以,无论他最终选择如何,我都会尊重支持。”
景和公主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啊……”
“更让我另眼相看了。”
*
暮色初沉,豪华马车渐渐将朱漆宫墙一寸寸甩远。
炎珩靠坐在软垫上,指腹在太阳穴缓缓揉动,目光虚空而疲惫。
下午父皇突然召见,试探立他为储君的想法。他心中却无半分惊喜,反而迟疑是否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于是他只能笑着以父皇龙体尚健、老臣过于心急为由,将话暂时挡了回去。
最终,皇帝决定待玄极国太子离京之后,再议立储之事。
“停车。”
马车猛地一震,车辕骤然绷紧,五匹玄甲兽铁蹄与青石摩擦迸出刺耳的刮擦声。
马车里静了下来,闻泠的身影在炎珩的脑中挥之不去,他闭上眼,回忆着两人的一点一滴。
车外夜风掠过,帘帐微动,
良久炎珩缓缓睁开眼,目光不再游离,他坐直身子,
“改道,去景和公主府。”
马车再次缓缓启程,炎珩轻轻按住胸口,扬起嘴角。
炎珩入景和公主府时,已至申末。
景和正倚在窗边逗弄青鸾,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笑道,
“怎么又这个时候来我这儿,怕不是盯上本宫府里的厨子了?”
炎珩走到她的身侧,目光落在青鸾脚上的金环上,
“皇姐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安邦定国?”
景和手中羽毛一顿,挥手屏退院中侍女,抬头看向炎珩,眼底笑意慢慢收敛,
“皇弟何来此问啊?”
炎珩俯身拱手,坦然道,
“若皇姐有心,皇弟愿助皇姐一臂之力。”
“从小文韬武略,皇姐皆不输于我,朝堂局势皇姐也看得透彻清晰。”
景和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自是知晓。”
景和公主静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若说没有想过那个位置,是假的。”
“可惜,这世道不认。女子登位,阻力太多。宗室、朝臣、百姓……每向上一步的台阶都是撒满鲜血。”
炎珩听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要皇姐点头,我愿替皇姐手染鲜血。”
殿中一时无声,景和忽然了然地笑了,
“所以——”
“是因为泠儿,对么?”
“父皇今日召见你,说了立你为储君的事情?”
“没看出来,珩儿真是情种。”
炎珩没有否认,他垂下眼,语气笃定,
“我认真想过,那个位置也并非我心之所向。”
“所以更不想因此而放弃所爱之人。”
景和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们两个倒是真像。”
“珩儿,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吗?”
炎珩摇了摇头。
景和想起合灵酒楼差点撞上闻泠的红袍男子,又低声补道,
“既然你心里已有决定,那就别再犹豫,快些去告诉她罢”
“以免生变。”
炎珩向她郑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景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