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十二盏蟠龙宫灯自梁上垂落,灯影如瀑,映得金阶玉案光华流转,御前设九重宴位,朱漆长案铺陈如云。
玄极国使团列坐其间,衣制异于炎国,却肃穆不失礼数。玄行昭入席时,赤袍上的银饰轻响,,在一众紫袍、黛服之间尤为抢眼,引得几位老臣不由侧目。
殿中钟鼓齐鸣,皇帝驾到,宴席方启。
珍馐玉馔依次呈上,雪脂鹿脯色如凝脂,玉露炙雁香气四溢,百花酥酿馥郁清甜,皆是国宴中都难得一见的排场,可见朝廷对玄极国太子此行的看中。
乐官居东,丝竹低奏,皇帝满脸笑意,举杯与玄行昭对饮。
玄行昭起身,恭敬回礼,爽朗道,
“此番入炎,行昭所见所闻,实在心生敬意。”
一瞬间,殿中目光齐齐落到他的身上。
“贵国新颁禁令,严禁私捕灵兽,反设救治之所,非有远见者不能为。”
皇帝闻言,眉目舒展,显然极为受用。
玄行昭看向肃王,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
“行昭私下还去了朱雀长街上的合灵香肆与酒楼。人灵同席,彼此不扰,反倒生出几分天地相生之意。此等气象,在玄极国尚未有过。”
他微微一笑,目光坦然,
“若非亲眼所见,行昭几乎不敢相信,灵兽竟能如此自在地行走于人间。”
皇帝放下酒杯,朗声笑道,
“行昭太子谬赞了。此乃我炎国顺应天道、人心所为。”
玄行昭顺势露出几分“为难”表情,
“行昭此来,也有一桩心愿。”
说到这里,他故意了停顿一下。
皇帝被捧得开怀,见他沉默,问道,
“行昭太子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我的契兽孟极体内有寒毒旧疾,自入炎国后水土不服,体虚食少。虽已请数名医者看诊,却仍不见好转。”
他抬眼看向皇帝,态度诚恳,
“素闻肃王妃医兽之术冠绝国都,行昭斗胆,想请肃王妃帮我契兽孟极治病。”
皇帝一听只是此等小事,大手一挥,
“这有何难,珩儿。”
炎珩意料之中地被点名,起身行礼,
“回禀父皇,医术之事儿臣也不懂。”他瞄向闻泠,心里暗暗希望闻泠可以想出拒绝之法,谁料闻泠从容起身,道,
“既然行昭太子心愿,那闻泠自当尽力一试。”
“只是......”闻泠略一迟疑,欲言又止,
“嗯?”
玄行昭眉梢一扬,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驿站距肃王府甚远,孟极本就体弱,又畏寒畏扰,若每日往返,恐在路程中反倒加重病情。”
皇帝听罢,略一思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有何妨。”
“肃王府院落宽阔,择一处空院收拾出来,暂供行昭太子居住,正好便于肃王妃每日治疗。”
一句话,既解决了闻泠提出的问题,又顺势给足了玄极国太子尊重。
“儿臣遵命。”
炎珩垂眸,行礼应下,虽未完全明白闻泠让玄行昭住进肃王府的深意,但本能地选择信她,毕竟她从不做无用之举。
玄行昭立刻行礼谢恩,
“多谢陛下,行昭感激不尽。”
他抬眼时,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不着痕迹地在闻泠身上掠过。
*
马车里,炎珩纠结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泠儿为何让行昭太子住进肃王府?”
闻泠直视炎珩并未回避,
“其一,孟极身上寒毒或许可以与你身上的火毒共解,住在肃王府,好避人耳目。”
她顿了顿,轻轻皱眉,
“其二,我想查清当初刺杀之人。孟极身上的寒息反应,与刺杀我的飞镖残留的气机极像。若能靠近行昭太子,了解孟极中毒原因,也许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也说不准。”
炎珩听着她的话,神色渐渐凝重,低低应道,
“我明白了,当初我将你的血与刺杀之人的血调换,诱着九婴报仇,也只查到查到端王而已。”
他伸手覆上闻泠的手,
“我支持你,如果需要我做些什么,泠儿随时和我说。”
闻泠点头,又补了一句,
“关于孟极与你身上的毒,还要等我再察究一些时日,无论如何,我定会解了这毒。”
炎珩看着闻泠坚毅的神情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眼中柔软而宠溺,
“泠儿也不要着急,别说一些时日,一些年头我也是等得起的。”
“可是我不想你再受火毒之苦。”
他捧住她的脸,额头与闻泠相贴,
“那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很开心了。”
他的语气仿佛不再是朝堂上呼风唤雨、手握兵权的肃王,而是一只期望主人关注的小狗,
“可我还是会忍不住。”
“嗯?”闻泠疑惑不解,
“忍不住胡思乱性,忍不住吃醋,忍不住想把你藏起来,这样别人就无法靠你太近。”
“可是又不想成为遮住你光芒的阻挡,你本就那么耀眼。”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闻泠抬手覆上他的脸颊,
“珩儿要对自己自信,你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珍珠般的存在。”
炎珩惊喜地望向她,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是‘珍珠般的存在’,心底瞬间炸开朵朵烟花,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笑意一点点在脸上漫开。
*
有了皇帝的首肯,玄行昭宴会翌日一早便带着孟极自觉登门。
车辕上雕刻着玄极国纹徽的马车停在肃王府门前,身着红袍的玄行昭先一步下车,看着比入宫赴宴还开心不少,孟极跟在他的身后,四足踏地,青石地面竟隐隐凝出一层白霜。
肃王府管家看着足足两车的行李,这哪里是短住的阵仗。
炎珩与闻泠亲自接待,将他们安置在了南院。南院临水背风,日照充足,又离主院不远,既方便往来,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若有什么需要,行昭太子只管开口。”他客气周到道,
“那行昭便不客气了。”
闻泠并未多寒暄,目光一直在孟极身上。
她唤出腾蛇,以心念询问孟极才知它已中旧毒多年,寒毒侵蚀经络使寒息失衡。
腾蛇也用心念告知闻泠,此毒确实可与炎珩体内的火毒一起治疗。
闻泠朝炎珩轻轻点头,和玄行昭说道,
“孟极只需慢慢以火清毒、重建灵息秩序即可。”
玄行昭听后开心得拍了下手,露出由衷的惊叹,
“原来如此,不愧是有名的灵医,不枉我来炎国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