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声张,只在登记簿上照常记录,但悄悄把其中一张夹进自己衣袋。
当晚,他借着通铺漏进的月光,反复比对。又想起济贫院时见过的一份银行通告——新版票据水印为双面透光图案。
这张,只有一面。
他心跳加快。不是兴奋,是警觉。
第二天,他装作不经意问老乔:“先生,最近假票多吗?”
老乔正在核对驳船运费,闻言手一顿。他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怎么?”
“昨天那批货的票据……纸不太对。”
老乔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点燃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码头方向看了很久。
“史密斯不是真名。”他忽然说,“上个月,他在格林尼治用假汇票骗了两个水手,卷了三十镑跑路。”
温斯顿心头一紧。
“那你为什么收他的货?”
“因为我想知道,”老乔吐出一口烟,“他背后是谁。”
他转身,眼神冷硬如铁。“听着,小子。这事你当没看见。继续记你的账,写你的信。如果有人问起票据,你就说‘不清楚’。”
温斯顿点头。他明白,老乔在钓鱼。
接下来几天,史密斯果然又来了两次,每次都说“有新货”。老乔照单全收,但私下让温斯顿留意所有票据细节。
温斯顿做得滴水不漏。他登记、入库、记账,一丝不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晚回通铺,都会把可疑票据拓印下来,藏在草席夹层。
第十二天,风暴来了。
清晨,码头管理处的人闯进棚屋,脸色铁青。
“约瑟夫·罗!”领头的是副监工哈德森,一脸横肉,“有人举报你窝藏□□!”
老乔站在桌后,纹丝不动。“证据呢?”
哈德森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票据——正是史密斯那批。“今早在你仓库搜到的。全是假的!”
温斯顿站在角落,心沉到谷底。他知道,这是栽赃。老乔根本没动那些货。
“我收货,不代表我验过真假。”老乔声音平静,“票据有问题,该抓的是供货人,不是我。”
“供货人?那人早跑了!”哈德森吼道,“现在全码头都知道你老乔收假票!你毁的是整个码头的信誉!”
人群在门外聚集。水手们窃窃私语,眼神复杂。有人信老乔,有人动摇。
温斯顿看着老乔。老人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知道,一旦被定罪,三十年信誉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温斯顿开口了。
“票据不是在仓库找到的。”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哈德森先生和史密斯在码头后巷见面。”
全场死寂。
哈德森脸色骤变:“小杂种,你胡说什么!”
温斯顿没看他,只对老乔说:“先生,我拓印了所有票据样本。真票水印双面透光,假票只有一面。而且,”他顿了顿,“假票用的是普通书写纸,不是银行专用棉浆纸。”
老乔眼中精光一闪。
哈德森暴怒:“把他抓起来!这小子是老乔的同伙!”
两个打手扑上来。温斯顿没反抗。他知道,此刻争辩无用。但他必须说出那句话——
“票据在我草席下。拓本在第三层干草里。”
老乔猛地看向他。那一眼,有震惊,有痛惜,还有一丝……骄傲。
温斯顿被拖走时,最后看到的,是老乔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如松。
他没求饶,没喊冤。只在心里默念:
记住名字。记住真相。活着出来。
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在他贴身衣袋里,还藏着一张没交出的拓本——那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也是未来的证词。
码头的灯火彻夜不眠。
而少年已踏入风暴中心。
他知道,这一关,要么粉身碎骨,要么浴火重生。
而老乔,会在外面等他。
因为真正的信义,从不怕脏了手,只怕丢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