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哐当锁死,黑暗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温斯顿没动。十四岁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丝声响:老鼠啃木头的窸窣、隔壁囚室压抑的咳嗽、远处守卫靴子踩过石板的回响。
东区临时拘留所,名义上是羁押待审嫌犯,实则是市政厅懒得管的烂泥坑。墙皮剥落,霉斑爬满角落,空气里混着尿臊、汗臭和腐烂食物的酸气。他被推进一间六人通铺,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三个男人蜷在角落,眼神浑浊如死鱼。
“新来的?”一个疤脸男人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交保护费没?”
温斯顿没答。他靠墙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疤脸、瘦猴、独眼——都是惯犯,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麻木的掠夺欲。
“不说话?”疤脸逼近一步,“那老子替你保管钱包。”
温斯顿仍不动。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示弱等于找死,硬拼等于送命。唯一的活路,是让对方觉得你“有用”或“麻烦”。
“我身上没钱。”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但我知道谁有钱。”
疤脸愣住。“谁?”
“哈德森。”温斯顿说,“码头副监工。今天栽赃老乔的□□,是他和史密斯分的赃。三十镑,藏在他家地窖第三块砖下。”
疤脸眯起眼。他听说过哈德森,也听说过老乔。这小子……知道得太多了。
“你他妈是谁?”
“济贫院出来的,现在给老乔记账。”温斯顿顿了顿,“如果我今晚死了,老乔明天就烧了哈德森的房子。他干得出来。”
疤脸盯着他看了十秒,忽然笑出声:“行,小子。你睡这儿。”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干草,“没人动你。”
温斯顿点头,躺下。草扎得皮肤发痒,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才是硬仗。
天刚蒙蒙亮,铁门哗啦打开。
“怀特!提审!”
两个守卫拖他出去。走廊阴冷潮湿,尽头是一间小屋,桌上点着油灯。哈德森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六便士,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小杂种,想清楚了吗?”他慢悠悠道,“认罪,签供词,关三个月放你走。不认——”他敲了敲桌面,“就按窝藏重罪判,流放澳洲。”
温斯顿站在屋子中央,衣衫脏污,脸上有昨夜留下的淤青,眼神却清亮如洗。
“供词怎么写?”他问。
哈德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松口。“就说……你受老乔指使,帮他藏假票。票据是你经手入库的。”
“可票据不是我验的。”温斯顿平静道,“老乔收货时,我在写家书。有七个水手能作证。”
哈德森脸色一沉。“少耍花样!”
“我没耍花样。”温斯顿向前一步,“我只是奇怪——既然你们在仓库搜出假票,为什么没搜我的身?我贴身衣袋里,还有一张真票拓本。”
哈德森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
“真票水印双面透光,假票只有一面。”温斯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且,假票用的是普通书写纸,纤维太密,不像英格兰银行专用棉浆纸。这些,验票官一眼就能看出来。”
哈德森额角渗出冷汗。他原以为抓个孤儿易如反掌,没想到这小子竟懂这么多。
“你以为几句鬼话就能脱罪?”他咬牙,“没人信你!”
“老乔信。”温斯顿直视他,“而且,如果我死了,那张拓本会出现在《泰晤士报》编辑桌上。我托了人。”
这是 bluff(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托人。但他赌哈德森不敢赌。
哈德森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关回去!饿他三天!”
三天。
没有食物,只有一碗浑浊的水。
牢房阴冷,夜晚寒气刺骨。
同室的囚犯起初虎视眈眈,见他沉默如石,渐渐也失了兴趣。
温斯顿靠在墙上,用指甲在木板上刻划。不是字,是数字:
哈德森与史密斯见面时间:12月28日下午3点;
假票数量:27张;
面额:5镑、10镑;
纸张特征:光滑、无棉絮、水印单面……
他一遍遍默念,像背诵祷文。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武器——记忆。
第三天夜里,高烧来了。
寒战、头晕、视线模糊。他蜷在草堆里,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看见剑桥的图书馆穹顶,导师递来一杯咖啡,说:“林晚,你有改变学科的潜力。”
又看见济贫院的老汤姆,咳着血,把半块面包塞进他手里……
“不能睡……”他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
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就在这时,铁门轻响。
不是守卫的脚步。
是一个轻缓、克制的节奏。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温斯顿勉强抬头,看见一双干净的皮鞋,裤脚熨得笔直。
“吃。”一个低沉的男声说。
他没接。“你是谁?”
“朋友。”那人顿了顿,“老乔托我来的。”
温斯顿这才接过。油纸包里是面包和奶酪,还有一小瓶水。
他狼吞虎咽,差点噎住。
“别急。”那人说,“你撑得住。”
“他们要流放我。”温斯顿喘着气。
“不会。”那人声音平静,“哈德森没证据。票据来源不明,搜查程序违法,证人全是他的手下。这种案子,上不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