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温斯顿的职业生涯,悄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H先生的办公室位于金融城边缘一栋新建的红砖大楼里。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橡木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南美港口的油画,书架上摆满了各国的商法典籍。窗外,是伦敦忙碌而有序的街景。
温斯顿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局促。他只是安静地走到H先生为他准备的办公桌前,将自己带来的工具一一摆放好:那套老乔送的黄铜算盘珠、一支削得尖锐的鹅毛笔、一瓶上好的蓝黑墨水,还有那本格雷学院的皮质账簿——他打算用它来做工作日志。
他的工作开始了。
面对那堆积如山的海外单据,他没有丝毫慌乱。他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分类系统:按国家、按商品、按交易日期。然后,他开始逐笔核对。
他发现,前任会计的错误远不止汇率和保险费那么简单。有些交易甚至存在重复记账,有些付款凭证缺失,还有些则是在不同货币间进行了错误的套利计算。整个账目体系,就像一座外表华丽、内部却蛀空了的宫殿。
温斯顿没有抱怨,也没有急于求成。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一笔一笔,一页一页,将那些混乱的数字重新编织成一张清晰、准确、逻辑自洽的网。
H先生起初只是偶尔过来查看进度,但很快,他就被温斯顿工作的状态所吸引。这个年轻人从不闲聊,从不抱怨,甚至连喝水都尽量减少次数,以免打断自己的节奏。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面前的那些数字。
一周后,H先生收到了一封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合作方的邮件,对方对账目中的一处差异提出了质疑。H先生本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含糊过去。但温斯顿却递给他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不用解释,”温斯顿说,“是我们这边多收了他们82英镑。我已经核算清楚,附上了所有凭证。您可以直接退款,并附上这份报告。他们会感激您的诚信。”
H先生看着那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报告,心中震撼不已。他照做了。第二天,对方不仅欣然接受了退款,还发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并主动提出将下一笔大额订单的预付款比例提高。
这笔意外之财,远超温斯顿的绩效奖金。
H先生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温斯顿桌上。“这是你的奖金。”他说,“你为我挽回的,不只是82英镑的声誉,而是一个长期且重要的客户。”
温斯顿看了看信封,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道了谢。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消息很快传开了。
H先生那位傲慢的私人秘书,开始对他使用敬语;大楼里的其他商人,见到他也会点头致意。温斯顿依旧是那个穿着黑色羊毛外套、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但他的名字,已经开始在金融城的某个小圈子里,被悄悄提起。
老乔听说后,在货栈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当晚多给了他一块牛排。
格雷学院的师生们也为他高兴。亨利牧师在图书馆里对他说:“怀特,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知识的力量。这条路,走得很好。”
温斯顿只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从未想过要“证明”什么。他只是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把数字弄清楚。而世界,总会给能把事情做对的人,应有的回报。
哈德森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在一个雨天的傍晚,堵住了下班的温斯顿。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体面。
“看来,我们的小账房要飞黄腾达了?”哈德森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金融城的大人物都抢着要你。”
温斯顿撑着伞,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他看着哈德森,眼神平静无波。
“H先生雇佣我,是因为我能帮他把账做平。”温斯顿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哈德森先生,您若有账目不清的地方,也可以来找我。我的收费,很公道。”
哈德森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码头孤儿了。他有了靠山,有了技能,更有了底气。他的武器,不再是拳头,而是那本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账簿。
“好,很好。”哈德森咬着牙,转身走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