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当天,天空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金融城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似乎都想赶在大雨落下前找到一个避雨的屋檐。温斯顿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他穿着那套由老乔赞助的、洗得发软但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由守门人老头送的铜质怀表。这身打扮,在这个云集了全英最顶尖预备学校毕业生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衣着,而在头脑。
走进三一学院驻伦敦办事处那栋古老建筑,一股混合了墨水、羊皮纸和紧张情绪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高高的穹顶下,悬挂着几盏煤气灯。二十多张橡木书桌整齐地排列着,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套崭新的文具和一叠空白的答题纸。考生们已经陆续入座,他们大多穿着剪裁精良的校服,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属于精英阶层的自信与从容。
温斯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整理好自己的文具。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参与任何交谈。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这两个月在剑桥的所见所闻、在东区的所有观察、以及在H先生办公室学到的每一个商业案例,都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
他知道,彭布罗克教授一定会出一道难题。一道能真正区分“死记硬背的学者”和“融会贯通的思想者”的题。
监考官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学究,他走上讲台,用洪亮的声音宣读了考试规则。然后,他分发了试卷。
温斯顿拿起试卷,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瞳孔猛地一缩。
题目是这样的:
“请论述:在一个完全自由竞争的市场中,‘公平’是否是一个多余的概念?请结合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理论进行阐述。”
这道题,刁钻至极。
它表面上是在考察对古典经济学的理解,实际上,却是在试探考生的价值观。如果你回答“公平是多余的”,那么你就是一个冷酷的市场原教旨主义者;如果你回答“公平是必要的”,那么你又违背了亚当·斯密的理论核心。无论怎么答,似乎都会落入陷阱。
考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许多考生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也被这道题难住了。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逻辑来掩盖思想的空洞。
温斯顿却没有慌乱。
他想起了在剑桥主图书馆门前被拒时的屈辱,想起了彭布罗克教授对他报告的委婉否定,也想起了马歇尔眼中那种对纯粹学术的向往。他知道,彭布罗克教授想看到的,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思考过程。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块旧怀表上。
这块表,是守门人老头用他第一笔债券利息换来的。它走得并不精准,每天都要慢上几分钟。但它有一个优点——它永远在走。无论风雨,无论日夜,它都忠实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从答题纸的背面,开始列提纲。
他的提纲很简单,只有三个词:前提、现实、出路。
他要做的,不是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先解构这个问题本身。他要指出,亚当·斯密的理论,建立在一个理想化的前提之上——所有参与者都是理性的、信息是完全对称的、市场是无摩擦的。但在现实中,这些前提统统不成立。
然后,他会用一个来自东区的真实案例,来证明这一点。
最后,他会提出一个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不是抛弃市场,而是通过制度设计,为市场创造一个公平运行的前提。
这才是一个真正成熟的思考者应该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