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动笔。
他的字迹依旧清秀而有力,但这一次,他没有写任何复杂的公式或引经据典。他写了一个故事。
他写道:
“在我所居住的东区,有一位名叫莉齐的洗衣女工。她每天工作十小时,收入仅够糊口。按照古典经济学的观点,她的工资是由市场供需决定的,是‘公平’的。然而,事实是,她之所以接受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市场,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她需要这份微薄的薪水,来养活她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在这里,‘看不见的手’并没有发挥作用。发挥作用的,是饥饿、是恐惧、是绝望。这些,才是决定她‘价格’的真正力量。
因此,我认为,‘公平’并非多余。恰恰相反,它是市场能够健康运行的前提。一个没有公平保障的市场,最终会沦为弱肉强食的丛林,其结果不仅不道德,而且不经济。因为当大量像莉齐这样的人被压榨到生存线以下时,整个社会的消费能力就会萎缩,最终损害的,是所有人的利益,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强者’。
所以,我们追求的,不应是一个没有‘公平’的自由市场,而是一个有制度保障的、能让‘看不见的手’真正发挥正面作用的市场。这,或许才是亚当·斯密先生,在写下《道德情操论》时,内心真正的期许。”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了一个最真实的故事。他将宏大的理论,落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他知道,这才是最有力量的论证。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鹅毛笔时,考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交卷离开了。
但他不急。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答卷,确认没有任何笔误,然后才平静地起身,将试卷交给监考官。
走出考场,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却没有落下。
温斯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彭布罗克教授要的,不是一个复读机,而是一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心去思考问题的学生。他交出的,不是一份答卷,而是一份来自现实世界的、沉甸甸的证词。
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想起了H先生的话:“在金融城,你的能力决定你的上限。但在剑桥,你的姓氏,决定你的入场券。”
现在,他用自己的能力,亲手撕掉了那张由姓氏决定的入场券,重新为自己印制了一张。这张票,上面写着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思想。
他坐了很久,直到咖啡馆打烊。
回到东区,已是深夜。守门人老头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看到他回来,老头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碗热汤。
温斯顿接过汤,默默地喝完。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赢了。
因为他证明了,一个来自东区的年轻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智慧,完全有资格,堂堂正正地走进剑桥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