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没有回宿舍。
他裹紧大衣,沿着康河向北走。夜色浓重,河面浮着一层薄雾,将两岸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脚下的石板路被白天的雪水浸得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仿佛只是饭后散步,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沉稳而坚定。
那封电报在他大衣内袋里,像一块冰冷的铁。
H先生走了。那个在东区雨夜里递给他怀表、在金融城暗室中为他铺路的人,终究没能等到春天。温斯顿停下脚步,望着康河沉默的水面。他知道,自己刚刚获得的一切——学会的批准、范德比尔特的注资、远东航线的先机——都源于H先生的布局。如今布局者已逝,棋盘却仍在转动。而他,不过是其中一枚被推着前行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却从未真正摆脱过外力的牵引。无论是H先生的提携,还是“赫尔墨斯”的打压,都在无形中塑造着他的路径。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提携,而是一个能让他真正独立的支点。
次日清晨,他收拾行装,再次前往伦敦。
火车在晨雾中穿行,窗外的田野一片灰白。他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H先生的遗嘱,会是什么?是继续支持他,还是另有安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亲自到场,亲眼看到结果。
霍华德大厦前,停着几辆黑色马车。
温斯顿下车时,正好看见几位身着黑衣的绅士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们胸前别着蛇与权杖交织的银质徽章——正是“赫尔墨斯学会”的标志。
为首一人,正是哈丁执事。
他看到温斯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怀特先生,没想到你也收到了邀请。”
“H先生是我的引路人。”温斯顿平静地回答,“我理应到场。”
哈丁执事点点头,没再多言,带着同伴走进了大厦。
温斯顿跟在后面,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来到三楼的会议室。房间很大,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赫尔墨斯”的成员,还有几位伦敦金融城的知名银行家,以及范德比尔特先生。
范德比尔特先生看到温斯顿,微微颔首。
温斯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
十点整,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的老者走进会议室。
他是霍华德家族的首席律师,名叫埃德加·索恩。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神情肃穆。
“各位,”索恩先生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感谢大家出席霍华德先生的遗嘱宣读会。根据霍华德先生的最后意愿,本次会议将决定其名下主要资产的分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索恩先生翻开文件,开始宣读。
大部分遗产,按照惯例,留给了霍华德家族的旁系亲属。
但在最后一部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此外,霍华德先生特别设立了一项信托基金,名为‘未来之光’。该基金的初始资本,为霍华德航运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以及霍华德大厦东翼的永久使用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百分之五的股份,在“晨星号”启航后,价值已超过两万英镑。这是一笔巨款。
“该基金的唯一受益人,”索恩先生继续念道,“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学生,温斯顿·怀特先生。”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温斯顿身上。
哈丁执事的脸色变得铁青,范德比尔特先生则露出了然的微笑。
温斯顿坐在原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不仅是馈赠,更是一份责任。H先生用最后的力量,为他打造了一个独立的资本平台。从此以后,他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
会议结束后,索恩先生单独叫住了温斯顿。
“怀特先生,霍华德先生还有一封信给你。”他递过一个信封,“他说,只有在你真正理解‘未来之光’的意义时,才能打开它。”
温斯顿接过信封,郑重地点头。“谢谢您,索恩先生。”
离开霍华德大厦,他没有立刻回剑桥,而是去了伦敦证券交易所。
在范德比尔特先生的引荐下,他见到了一位名叫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的年轻经纪人。罗斯柴尔德是金融城的新锐,以敏锐的眼光和灵活的手腕著称。
“怀特先生,”罗斯柴尔德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听说你刚刚继承了一笔不小的资产。”
“是信托基金。”温斯顿纠正道,“我希望能为它找到一个合适的管理人。”
“为什么是我?”罗斯柴尔德问。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旧有的圈子。”温斯顿直视他的眼睛,“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我打破圈子的人。”
罗斯柴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成交。我会为你制定一个长期的投资计划,目标是稳健增值,而非短期投机。”
两人握手,达成协议。
温斯顿知道,自己迈出了真正独立的第一步。
回到剑桥,已是傍晚。
他刚走进学院大门,就被马歇尔拦住了。
“评议会提前了审查时间!”马歇尔脸色焦急,“就在明天上午!哈丁执事提交了新的证据,说我们挪用了学院专项基金!”
温斯顿的心一沉。
他知道,这是“赫尔墨斯”的反扑。他们无法阻止他获得“未来之光”,就想在他立足未稳时,将他彻底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