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没有立刻启程。

他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读那封电报：“哈米什失踪。船厂技工集体罢工。疑有外部势力煽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精心维持的平静水面。他知道，一旦踏入苏格兰，就等于向某些人宣告：他已接过了H先生未竟的战旗。

而此刻，他还没有举旗的资格。

次日清晨，他先去了彭布罗克教授的办公室。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他说，“以‘新纪元教育基金’的名义，向苏格兰船厂预支一笔应急款。理由是‘技术调研合作’。”

教授没有多问，只点头。“金额？”

“五百英镑。”温斯顿顿了顿，“足够稳住局面，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你打算亲自去？”

“必须去。”温斯顿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去解决问题，是去看清问题。”

当天下午，他登上北上的火车。

车厢空荡，窗外是连绵的灰绿色丘陵。他靠在窗边，手中摩挲着那枚银质怀表——“欲入狮穴，先披其皮”。H先生的遗言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冲动。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是蛰伏的时候。

抵达格拉斯哥已是傍晚。

麦克莱恩在车站接他，脸色阴沉如铅云。“哈米什三天前失踪。没人看见他离开船厂宿舍。他的工具箱还在，饭盒也没动。”

“罢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斯顿问。

“昨天上午。领头的是他的徒弟邓肯。他们说，除非找回哈米什，否则绝不复工。”麦克莱恩压低声音，“但我怀疑……有人在背后煽动。”

两人乘马车前往船厂。

夜色中的克莱德河泛着油污的光泽，远处船坞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橙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煤渣和咸腥海风的味道。

船厂大门紧闭，门口聚集着二十余名工人。

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见马车停下，邓肯走上前——红发，眼神锐利，手臂上缠着一条黑布。

“你是新东家？”他直视温斯顿，“我们不要空话。我们要哈米什。”

“我也不要空话。”温斯顿下车，声音平静，“带我去他的宿舍。”

邓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他犹豫片刻，点头带路。

哈米什的宿舍在船厂后巷一栋老旧木楼的二楼。

房间狭小，但异常整洁。床铺平整，墙上钉着几张船舶龙骨图纸，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温斯顿走近桌子，拿起笔记本。

字迹粗犷却工整，记录着每日工作内容、材料损耗，甚至天气对木材干燥的影响。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失踪前一天，只有一行字：

“J.H.的人又来了。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全家滚出格拉斯哥。”

温斯顿的心猛地一沉。

J.H.——约翰·哈丁。赫尔墨斯学会的核心，剑桥评议会执事。他为何插手一家苏格兰船厂？除非……这家船厂触及了某位大人物的利益。

但他没有追问邓肯。

他知道，此刻任何追查，都会打草惊蛇。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我会付清本月工资。”他对邓肯说，“无论哈米什是否回来。”

邓肯的眼神动摇了。“就这？”

“就这。”温斯顿平静地说，“我不承诺找回他——因为我做不到。但我承诺，只要我在，船厂就不会倒。你们的手艺，也不会被埋没。”

他没有站在高处训话，而是搬了张木箱，坐在工人中间。

“哈米什造的龙骨，能让船在风暴中挺直脊梁。现在，轮到你们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

没有煽动，没有许诺，只有承认无力与坚守底线。

这种坦诚，反而消解了工人们的敌意。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而是一个愿意与他们共担风雨的东家。

当晚，他拜访了当地警长麦克雷。

办公室里堆满卷宗，壁炉里烧着泥炭，散发出浓烈的烟味。

“哈米什的事，我很遗憾。”麦克雷递给他一杯威士忌，“但案子很难查。没有目击者，没有打斗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