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鸟飞走后,温斯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
复合龙骨的应力分布曲线在计算尺下缓缓成形。他用铅笔轻轻描出最大弯矩点,旁边标注:“此处需加强肋骨间距,或改用高碳钢嵌条。”
这是邓肯寄来的第三版设计图。哈米什显然听进了他的建议,将原本的整体式龙骨改为分段拼接结构,既降低了铸造难度,又便于运输。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接缝处的应力集中。
温斯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桦木精心削制的船模部件。他将代表龙骨的主梁拼好,又用细铜丝模拟铆钉,轻轻按压两端。木梁在压力下微微弯曲,接缝处发出细微的“咔”声。
还不够。
他需要更精确的数据。但剑桥没有材料实验室,也没有万吨水压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怀特先生?”
温斯顿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桌旁。对方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工具箱,指节粗大,袖口沾着几点油渍,眼神却锐利如鹰。
“我是约翰·麦克雷,克莱德联合造船公司的总工程师。”男人自我介绍,声音带着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阿盖尔勋爵让我来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温斯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他合上图纸,站起身,伸出手。“欢迎来到剑桥,麦克雷先生。请坐。”
麦克雷没坐,只是扫了一眼桌上的船模。“这就是你们的新龙骨?看起来……很精致。”
“模型而已。”温斯顿平静地说,“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理论在现实中站稳脚跟。”
麦克雷哼了一声,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测试报告。传统龙骨在满载状态下,最大挠度1.8英寸。你们的设计,声称能降到1.2?”
“理论上是。”温斯顿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但你们的测试条件,是静态加载。海上航行是动态的,波浪冲击、货物晃动、引擎震动……这些变量,报告里没考虑。”
麦克雷眯起眼睛。“你倒是很清楚。”
“因为我在算。”温斯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每一磅钢材的重量,每一度弧线的曲率,每一次应力的传递——都在这里演算。”
麦克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邓肯那个老顽固?他连蒸汽机都修不好。”
“因为他相信,船不只是运货的工具,更是人的家园。”温斯顿直视他,“而家园,需要坚固的脊梁。”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麦克雷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冷硬。“理想不能当饭吃,怀特先生。船厂要的是能立刻投产的设计,不是哲学思辨。”
“所以你们打算继续用老旧的龙骨,直到被新技术淘汰?”温斯顿反问,“还是说,阿盖尔勋爵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
麦克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哈丁执事说你难缠。”
温斯顿心中了然。哈丁与阿盖尔,果然有联系。
但他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我只是个学生,研究些纸上谈兵的东西。麦克雷先生若觉得无用,尽可回去复命。”
麦克雷没走。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黄铜小零件。“认识这个吗?”
温斯顿接过一看,是个精密的蒸汽阀芯。“克莱德厂自产的?”
“仿制的。”麦克雷直言不讳,“原型来自美国。但我们造不出同样的密封性,漏气率高了30%。”
温斯顿翻转着阀芯,感受其重量与纹理。“材料纯度不够,加工精度不足。你们的车床,恐怕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
“聪明。”麦克雷点头,“所以,我们缺的不只是龙骨,是整套技术体系。而你,怀特先生,似乎知道怎么搭这个体系。”
温斯顿放下阀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如果你愿意,”麦克雷压低声音,“我们可以合作。阿盖尔勋爵可以提供资金和船坞,你提供技术方案。条件是,专利归克莱德厂所有。”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
借助阿盖尔的资源,复合龙骨技术能迅速落地。但代价是,他将彻底沦为对方的技术附庸。
“我需要时间考虑。”温斯顿说。
“可以。”麦克雷站起身,“但别太久。海不会等人。”
送走麦克雷,温斯顿回到图书馆。
他没有立刻继续画图,而是翻开《剑桥社会创新基金》的账簿。摩根意向书虽未正式签署,但罗斯柴尔德已暗示,首批资金将用于“技术验证”。这意味着,他或许能租用一家小型铸造厂,进行1:10模型测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扎实的理论支撑。
当晚,他在学会办公室召集了核心成员。
马歇尔、查尔斯,还有几位工程系的学生都在。
“今天,克莱德厂的总工程师来找我。”温斯顿开门见山,“他们想买断复合龙骨技术。”
众人哗然。查尔斯脱口而出:“那不是正中下怀?我们可以用他们的船坞!”
“然后呢?”马歇尔冷静地问,“技术变成他们的私产,我们失去话语权。下次他们卡邓肯的脖子,我们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
温斯顿点头。“所以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