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温斯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陌生的身影。詹姆斯·麦克雷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正抬头望向他的窗户,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笃定。
他怎么会来?
明天就是皇家学会的演讲,此刻出现在剑桥,绝非巧合。温斯顿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是来示威?谈判?还是……刺探?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走下楼去。
门厅里,麦克雷正打量着墙上一幅三一学院的版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伸出手。“怀特先生,久仰。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夜晚,能有幸拜访。”
温斯顿与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麦克雷先生,请进。”
他将客人引到自己的起居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工程学和经济学著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正是他明天要用的演讲稿。
“冒昧来访,还请见谅。”麦克雷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我刚从格拉斯哥过来,听说你明天要去伦敦,便想顺道来看看。”
“顺道?”温斯顿为他倒了一杯水,“从格拉斯哥到伦敦,剑桥可不是顺路。”
麦克雷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好吧,我承认。我是专程来的。为了谈谈我们共同关心的‘未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推到温斯顿面前。是昨天的《泰晤士报》,一篇关于“工业效率革命”的评论文章,文中提到了纽卡斯尔的六周造船奇迹,并称其为“小作坊对大工业的浪漫反击”。
“写得不错,不是吗?”麦克雷说,“但浪漫,终究敌不过现实。阿盖尔已经拿到了克莱德联合的新订单,一艘五千吨的远洋货轮。我们的全自动化生产线,能在八周内完成龙骨总装,精度控制在1/256英寸以内。”
他在强调“八周”和“1/256”,显然是在回应温斯顿的“六周”和“容错”。
温斯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怀特先生,你很聪明。”麦克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你的路子太窄了。你试图用温情脉脉的手工协作,去对抗钢铁洪流。这注定是一场悲壮的失败。”
“是吗?”温斯顿终于开口,“那请问,麦克雷先生,全世界有多少家像阿盖尔这样的超级船厂?又有多少家像纽卡斯尔那样的小修船厂?”
麦克雷一愣。
“你的自动化,服务的是金字塔尖的1%。”温斯顿语气平静,“而我的模块化,服务的是剩下的99%。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市场。”
麦克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你是打算把那些小作坊,变成你的附庸?靠授权费养活你的‘社会创新基金’?”
“不。”温斯顿摇头,“是让他们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选择自己的未来。老约翰现在接到的订单,比过去一年都多。他不再需要看大船厂的脸色。”
这句话,戳中了麦克雷的痛点。阿盖尔的商业模式,正是建立在对上下游小供应商的绝对控制之上。
麦克雷沉默了片刻,换了个策略。“你知道哈丁执事最近在做什么吗?他在游说评议会,要成立一个‘校外项目审查委员会’,专门盯着你这种……‘不安分’的项目。”
“我知道。”温斯顿淡淡地说,“但他忘了,剑桥的根基,从来不是守旧,而是创新。从牛顿到图灵,莫不如此。”
麦克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更难缠。难怪罗斯柴尔德看好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明天的演讲,祝你好运。不过记住,怀特先生,伦敦的舞台很大,但也很冷。别让一时的成功,蒙蔽了双眼。”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温斯顿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麦克雷此行,既是警告,也是试探。对方想看看,在皇家学会这个更大的名利场面前,自己是否会露出破绽。
回到房间,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演讲稿。
麦克雷的出现,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是对的。技术不应是少数巨头的专利,而应是普罗大众的工具。
他坐下来,开始最后的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