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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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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放下诗牌,揉了揉眉心,只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方才的宴会,气氛诡谲。

他犹自记得,席间,宋之问满面红光,掌上捧着一片黄澄澄的金叶子,在灯下转动着,那夺目的光泽引得好几位同僚侧目。

“今儿在座的都是明眼人,瞧瞧这物什,成色几何?”宋之问环视一圈,得意地挑眉。

沈佺期适时接话:“在下眼拙,不敢妄断。可是上官才人所赠金叶子?这成色,自是顶好的。”

“云卿兄慧眼!”宋之问满意地笑了,捏着金叶子的叶尖提起来,似乎是为了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这可是实打实的足金,而非诗牌上那等虚无缥缈。此等实惠,既是天后恩典,也是咱们控鹤监的体面呐!”

一众附和声过后,沈佺期又问:“想来昨夜,延清又留宿控鹤监了吧?为这诗赛,也当真是辛苦,堪为我等楷模。”

“哎,岂敢岂敢!”宋之问拖长了调子,把那片足金金叶子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给自己斟了盅酒,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为保诗赛公平,上官才人再三叮嘱我等监诗郎,每夜子时务必准时‘入阁’,标定违规金叶子,将之清扫,她还要不定期‘入阁’查看。上官才人尚且不言辛苦,我等怎敢称劳累?是不是啊?”

宋之问看向沈佺期,意味深长,今夜是他当值。

杨炯始终一言不发。

他对监诗郎的职责略知一二,无非是轮班在控鹤监值守,据说要借助某件神秘法器,监测参赛诗帖的金叶子增长。若见某诗贴下金叶子猛增,且来自同一州县,这些金叶子就会被清理掉。

此计出自那位年纪虽轻却手段老辣的控鹤监实际掌控者——上官婉儿。

“今年长安的枫叶红得可比往年晚,莫非也是期待着这诗赛?”座中一位学士忽然发言。

“嗯,此言有理。”宋之问接过话头,身子前倾,略带神秘地发问:“诸位可知,那些被法眼查实,来路不正的‘金叶子’,下场如何?”

众人皆伸长脖子静听,沈佺期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颗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它们啊,到了我们这些监诗郎手中,便会光华渐褪,金色退去,最终化作一片片‘红枫叶’!”

宋之问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金色褪去、脉络转红的过程。

沈佺期剥好了橘子,却并不着急吃:“此乃上官才人定下的妙法。将这些‘红枫叶’均分予每一首参赛诗作,以示公允,避免恶意倾轧。”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既有惊讶,也有了然。

杨炯听得脊背发凉,均分?这看似公平的背后,是何等的讽刺!

诗牌此物,持有者十之八九皆为进士及第,或皇亲国戚。置于九州,不过沧海一粟耳。而初赛那八百片金叶子,纵使世家大族,也须得调动人脉,更遑论那些初登庙堂,尚无根系的寒门子弟?

短期来看,这确乎公允,不令某家一枝独秀,也不让寒士彻底心死。可只需反复多次,世家子弟依旧可以凭借“红枫叶”登顶,寒士依旧只能守着那寥寥的“金叶子”!

宋之问三杯酒下肚,舌头也大了,凑近杨炯,声音含糊:“杨兄今夜怎的话这般少?莫非是让透花糍糊了嗓子?听我句劝,参赛这事……宜早不宜迟!眼下诗作不多,每次清场,每首诗能分到的红枫叶还算可观……待日后诗作如潮,怕是……连叶子尖都分不到了!”

一股混合着酒气与蒜味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杨炯将身子往后倾了倾,微微蹙眉:“又吃蒜了。”

此话一出,席间知悉二人早年交往的同僚发出几声压抑的轻笑。

宋之问闻言,醉意朦胧的脸上闪过一抹羞窘,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身子也缩回去一些,但立刻又找到了新话题:“话说这金叶子飘落谁家,皆有定数,这红枫叶亦是同理……”

他还想再往下说,一旁的沈佺期却变了脸色,惊惧替代了此前的从容。他用胳膊肘推了推宋之问,插话道:“延清吃醉了酒,尽说胡话。什么金叶子红枫叶,不过是确保大赛公允的寻常手段。来,吃个橘子罢。”

他拿起案上刚刚剥开的橘子,不由分说塞到宋之问手里。宋之问不好拒绝,只得讪讪一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随即就见他双眉紧蹙,却愣是没吭声。

杨炯喉头一紧,仿佛吃下那酸橘子的人是他自己。

金叶子,红枫叶,宋之问的“提醒”,沈佺期的“吃橘子”……这诗赛背后的水,恐怕远比想象得更深,也更……肮脏。

王子安所说……不无道理。

眼睁睁看着这个面向天下的舞台,再捧出一个精致的应声虫,他确实不甘。

那句“写天地间至真至性之诗”,此刻激荡在他心中,字字重若千钧。

可是,现实如山。他与王勃,纵有才名,声望又如何与那些累世公卿、武氏外戚子弟相抗衡?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那八百片金叶子。

或许,王勃所说的“合纵”,真的是唯一的出路。

蓦地,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一个昔年酒馆论诗时也在场,此时远离长安喧嚣的身影——骆宾王。

大赛消息传出时,骆宾王已打点行装,欲再赴边塞。临行前,二人灞桥分别,骆宾王笑他写的《出塞》《紫骝马》虽工,却少了真正的塞外风沙与筋骨,不如与他同往边地。他当时困于弘文馆庶务,未能成行。

他问骆宾王为何不待开赛再走,骆宾王只是朗声大笑:“庙堂?江湖?诗心存焉,何拘于某时某地!”

或许,他也应该问问这位老友的意见。

杨炯离开与王勃的对话界面,翻阅诗牌,找到【饮露】。

讯息发出,穿越千山万水,投向那苍茫的玉门关外。

杨炯放下诗牌,抬头望向长安的夜空。月亮似乎格外垂怜他,今夜洒在他窗前的清光格外多些。

而同一轮明月下,远在梓州的王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夜风吹得紧,他自觉受凉,抬手拉高了被角,又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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