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看到这句,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意识到杨炯所要传达的信息绝非寻常,甚至可能关乎身家安危。
他连忙正色回复:
【秋水溟】:晓得了,定当仔细。
片刻后,诗牌再次闪烁。杨炯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内容让王勃心头一震:
【前川月】:观光兄已自边塞启程,奔赴长安。边陲之地,通讯实在滞涩,本该一刻钟说明白的事,与他沟通竟耗费数日。他亦建议,你与昇之兄,若能抽身,尽早来长安一聚。参赛诸事,需得面议,方为妥当。
王勃盯着诗牌上最后几行字,骆宾王要回来了,杨炯的密信已在路上。
长安……长安!
窗外秋虫唧唧,夜色浓稠如墨。
而另一边,在姚州的驿站里,骆宾王躺在满是霉味的床上,辗转反侧。
约莫一个月前,军营里一个寻常的下午,他带着防风沙的兜帽,习惯性地叼着根甘草,斜靠在距离烽燧不远的瞭望台下。
边地依赖“烽燧传诗”,距离烽燧越近,诗牌上消息传递越顺畅。靠得近些,他就不至于为了看一条诗贴而等上一炷香。
边地苦寒,没什么可供消遣的,他也就是靠这诗牌,偶尔发一些《从军行》《晚度天山有怀京邑》之类的诗作在上面,写写大漠孤烟、雪海冻旗。天长日久,他的【饮露】也吸引了不少偏好边塞雄风的诗缘客。
就是在那时,他收到了杨炯断断续续的传书。
起初,他对那劳什子《大唐好诗歌》嗤之以鼻。常年戍守边塞,看惯了真正的生死与辽阔,早让他对长安那种雕琢粉饰的场合厌烦透顶。
此地虽苦,虽难出头,但至少血是热的,诗是真切的。去参赛?怕不是又要写些“龙门应制”“曲江赋得”的应景之作,滑稽至极。
他当时便回了两字:“无趣”。
可杨炯那小子,竟异常执着,后续的讯息依旧零零散散地传来。
许多天后,他再次蹭着烽燧的“便利”查看诗牌,才发现杨炯几天前又有回复,内容比之前更支离破碎,只隐约见“枫叶”“诈”“合”等字样。
他对着那缺字少句的光幕琢磨半晌,不得要领,只得回复道:“烽燧传诗,时有遗漏。事若紧要,简练明言,或可修书。”
于是,信使带来了那封密信。
信中,杨炯不再拐弯抹角,直言诗赛并非如其宣称的那般为选拔真才。此节骆宾王早有预料——光是那八百片金叶子的门槛,就已将无数寒士拒之门外,非倚仗门第或手段不可得。
但接下来杨炯揭示的“红枫叶”内幕,才真正牵动了骆宾王的警铃。原来所谓的公平之下,竟是如此一套精密的戏码!
那些被清理的“伪票”,化作“红枫叶”均分,看似公允,实则让寒门永无出头之日,终不过是世家权贵博弈的点缀与玩物。
“一言以蔽之,吾等散若漂萍,终不免沦落陪衬。”杨炯在信中如是说,透过笔锋,仿佛能看到他那张沉静的面庞以及惯常微蹙的眉头。
不过,杨炯并没有全然绝望,也不是来向骆宾王诉苦的。他认为王勃先前所提的“合纵”或许是唯一破局之机,并大胆设想,能否由他们四人——王勃、卢照邻、杨炯,以及他骆宾王,拧成一股绳,或许能在这潭死水中激起些波澜。
当然,这只是构想,具体如何,亟需听取骆宾王的意见。
信读至此,骆宾王已眉头紧锁。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胸中一股郁愤之气难平。正欲提笔回信痛斥这龌龊勾当,目光却扫到了信笺末尾。那里用朱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此赛乃天后主导,意在选拔合意之人,其心昭昭。观光兄,莫非真欲坐视沈、宋之流,为天后再选一鹰犬,助其野心乎?”
“助其野心”四字,一下子点燃了骆宾王胸中郁气。
若只是诗风之争,上官仪之流再绮靡,他骆宾王大可冷眼旁观,自写他的边塞风骨。但若这诗赛背后,是沈、宋之流借机上位,进一步助长那位牝鸡司晨者的气焰,使武氏权势更固……
一股久违的愤懑冲荡着他的胸膛。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军帐内踱步。帐外是苍凉的风声,帐内只有他沉重的呼吸。
天后的野心,他早有耳闻,亦深怀警惕。若文脉被其掌控,天下正气何存?
“罢了!这清净,看来是求不得了!”
他不再犹豫,将信纸就着油灯点燃,看那跳跃的火舌吞噬掉所有密语,直至化为灰烬。
随即,他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并未及与军中同僚多做解释,只言家有急事,便连夜策马踏上了返回长安的漫漫长路。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至姚州,一场秋汛却让泸河水势滔天,通往关中的要道被洪水冲毁,行程被迫中断。
如今,他只能困在这潮湿憋闷的驿站里,听着窗外淅沥不止的雨声,心急如焚。
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意味着长安局势有变,意味着杨炯他们或许正独力支撑。他脑海中反复思忖着杨炯信中所言,那“红枫叶”的诡计,那“四人联手”的构想……
“王勃小子,倒是敢想。卢昇之也在蜀中……杨令明在长安周旋……”他默默盘算着,“或许……这真的是一线生机,一个契机?”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痛苦的呻吟。重返长安,注定不会平静。但有些事,终究是无法回避的。
就像这窗外的秋雨,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