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长安的天更冷了。
弘文馆内,炭盆早早生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气,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杨炯身披一件崭新的石榴红暗纹锦袍,踏着潮湿的青砖地面走进馆内,这颜色在灰蒙蒙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呦!令明兄!今日这般精神!”
一位刚沏好茶的年轻学士抬眼看到他,不禁出声称赞。
“这石榴红的袍子,可是东市锦云轩这一季的紧俏货?昨日想去扯些料子,竟已售罄了!还是令明兄好眼光,抢先一步,这颜色正衬你,以后这弘文馆兴什么袍子,得先看杨令明呐!”
杨炯与其关系尚可,闻言笑了笑,随手掸了掸衣袍,确认没有把外面的灰尘带进来,这才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张兄过誉了,不过是前日路过,见这颜色还算鲜亮,能驱驱这秋日的晦暗,便随手买了。什么紧俏货,倒是不知。”
他不再留意那些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伸手将反扣在案上的那面尺余见方的“风雅屏”打开。屏面流光一闪,浮现出一行清隽的金色行楷:
戊寅辛酉丙午艮巽·弘文馆校书郎·杨炯。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①
这是每日开工前的定例。
杨炯指尖轻点,屏上金光流转,进入处理公务的界面。
只见屏风图案化作一片浩瀚烟波,数十艘造型各异的“小舟”正停泊在“码头”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自从《大唐好诗歌》初赛开赛以来,回复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质询便成了弘文馆众人每日最繁重也最重要的任务。大赛机制繁复,有人不解规则,有人质疑金叶子统计。这些尚属“术”,均由控鹤监派来的律博士□□导过标准应答。
除此之外,上官婉儿还特意开放了“求索”通道。即不涉及大赛规则,譬如询问何种题材易得金叶子这类投机之问,纯粹的诗文请教,也可向弘文馆学士提问,此为“道”。
杨炯点开今日第一艘“小舟”,正是一份“求索”。来人询问,他的一首咏牡丹诗,将牡丹的雍容华贵描绘得淋漓尽致,为何金叶子却寥寥无几。
杨炯只瞥了一眼那诗,唇角便泛起一抹冷笑。
“又一个‘麒麟楦’。”
他指尖飞舞,迅速回复:“有风无骨,浮华无根。建议重读陆士衡《文赋》,或有所得。”
回复发出,静置了片刻,那艘“小舟”并未如寻常满意解答后般化为“丹书”,而是瞬间褪色,变成了一片素白的“白简”——这意味着质询者对他的评价颇为不满。
“呵。”杨炯对此早已习惯,不以为意,继续处理剩下的质询。
同僚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杨炯那件新袍子上,点头称赞者有之,但也不乏异样眼光。
“令明今日这袍子,倒是精神。”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位年长学士。
他路过杨炯案边,目光在那份新鲜出炉的“白简”上停留一瞬,脸上堆起意味深长的笑。
“穿红好,红火,兴许能多招来几份‘丹书’,年底考课的时候,脸上也好看些。毕竟嘛,这‘踏雪寻梅’,雪若是下得太大,可就寻不着梅花喽。”
这话明褒暗贬,嘲讽杨炯收到的“白简”恐怕比象征好评的“丹书”还多。
杨炯头也没抬,敲了敲自己的风雅屏界面,与“白简”收纳栏并列的“丹书”收纳栏俨然是火红一片,丝毫不逊色于秋山红枫。
“李学士谬赞。秋雨染枫红,穿红正应景,与丹书何干?李学士若是喜欢,东市锦云轩想必还有余料。现在去订,或许年前还能穿上。”
杨炯反唇相讥,话里的刺不比李学士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位与杨炯相善的同僚连忙过来打圆场:“二位,二位!考课的日子还远着呢,说这些作甚?眼下大赛质询繁多,还是先处理公务要紧……”
然而他话音未落,弘文馆司直便推门而入,神色肃然,朗声道:“诸位,手头工作暂缓。控鹤监算学士即刻就到,结算本季业绩,准备考课!”
馆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狐疑、忧虑,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毕竟都是涵养极高又见过世面的,低语过后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整齐地站到了一侧,等候算学士的到来。
不一会,算学士们次序而入,个个身着翠袍,手持一件圆形法器。
他们按照自己手中法器的编号站到对应的风雅屏前,如此前无数次那样将法器放入铜钱口一样的连接处。每个风雅屏上的烟波便开始飘雪,接着盛开出点点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