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丹书”与“白简”的核算时刻了。
核算的数据被拓印下来,汇总到司直的专属风雅屏上,由司直当众核验并宣读结果。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并有控鹤监派来的律博士监督。
此次派来的,正是宋之问。
一众弘文馆学士或屏息凝神,或与身旁人低声交谈,难掩紧张。
杨炯站在距离宋之问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却望着房梁上的一处积年落灰,若有所思。
宋之问气定神闲地倚靠在一张宽大桌案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一枚小巧青玉印章。
约莫一刻钟后,所有算学士退开,数据已汇至司直处。
宋之问把玩印章的速度慢了下来,漫不经心地瞥向司直,却见司直盯着自己的风雅屏,眉头越皱越紧。
宋之问不由得也蹙起眉,扬声道:“司直有何难处?天后与上官才人再三强调‘公允’二字,大赛如此,我等弘文馆学士身为天下士人表率,考课更应依规按律,徇私不得。莫非……数据有异?”
这番话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司直脸上。
司直额角见汗,抢步到宋之问面前,将自己的风雅屏递过,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手指点在屏上某处。
宋之问看去,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他放下印章,盯着风雅屏沉默片刻,眼珠转了转,终是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按规办理便是。”
司直连忙应下,回到中央站定,开始逐一宣读结果。
每念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丹书”与“白简”评定,以及最终的综合等第,馆内随之响起松气声或无奈的叹息。
杨炯不再看别处,目光直直盯着司直手中的风雅屏。不自觉间,手已攥紧了簇新红袍的衣袖。
“……校书郎杨炯!”司直高声唱名,与杨炯目光相接,旋即好似被烫到一样躲开。
“本季受理诗牌质询一百三十七件,为弘文馆之冠。所判迅疾,条理清晰,切中肯綮,效率卓然。丹书评定:上上。”
馆内响起些许羡慕的低语。
但司直紧接着道:“然……行事过于峻切,言辞失于敦厚,致馆内收到劾奏五十四封。有‘言语刺骨’‘恃才傲物’之评。白简评定:中下。”
他略一停顿,终于念出:“综合评定:中中。”
杨炯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石榴红的锦袍袖口已留下几道难看的褶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司直后面又念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考课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几个与杨炯交好的学士围拢过来,替他抱不平。
“这考课也太没道理!且不说要把为这大赛而平白多出来质询也纳入考课,单说这评定,谁不知道你杨令明是馆里第一快刀,处理质询最快,而且有问必答!”
“就是就是!我们亲眼瞧着的。尤其是那些‘求索’,但凡真心请教,你哪次不是倾囊相授?那些个得了‘中上’的,哪个收到过亲笔谢辞?”
“要我说,这考课就该只看‘丹书’!‘白简’算什么?有些人自己写得诗不堪入目,被点了痛处就随意打白简泄愤,丹书可是实打实的认可!”
“嘘——小声点,宋学士还没走呢……”
几人闻言,包括杨炯在内,目光都瞥向一侧。果然,宋之问仍倚在那张桌案旁,正与司直低声交谈着什么,姿态闲适。
杨炯冷哼一声,甩袖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今日剩下的质询小船。
他本以为宋之问监督完考课便会离开,却没想直到午间会食时分,宋之问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朗声对司直笑道:“今日便叨扰弘文馆一顿了!这儿的炙肉,旁的地方都做不来……”
馆内众人大多散去用膳,很快,厅堂内只剩下杨炯和宋之问。
宋之问这才施施然朝杨炯走过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令明,一起?”
杨炯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手指依旧不停地在风雅屏上滑动,冷淡回道:“怎么,控鹤监的珍馐美味吃腻了?弘文馆的饭食,恐怕入不了宋学士的口。”
宋之问讪笑一下,绕过书案,凑近些,带着几分黏糊的熟稔:“令明,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不过是想念旧日同窗,寻你叙叙旧罢了。走吧,还像以前一样,坐到那半扇窗下,如何?”
杨炯敲击屏风的手指停了一下,终是合上了风雅屏,站起身,也没看宋之问,只淡淡道:“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大堂角落那处临着半扇花棱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