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卢照邻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有些笨拙地忙活着。今日他依旧戴着帷帽,但将面前的白纱撩起,固定在帽檐两侧,露出了清癯的面容。
他手里拿着几根削好的竹篾和一大块旧油布,正试图在墙角靠篱笆的位置搭起一个简易的小棚。小棚已经初具规模,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净的干草。
郭珍最后一次仔细检查那个灰蓝色的包袱,确认衣物、文书、银钱分置妥当,没有遗漏,这才拎着走了出来。
看见卢照邻的举动,她不由得一愣,站在门槛内轻声问:“昇之,你这是……?”
卢照邻闻声回头,见是她,手上动作未停,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这一去,归期难料,短则数月,长则……恐怕更久。蜀地多雨,这些……”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些,显然提到那个字眼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这些猫儿,若再来寻食,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我搭得简陋些,但铺上干草,应当还行。你……你若是愿意,偶尔放些吃食在里面,它们闻着味儿,自然便来了,也……省得往家里蹿。”
他说得有些磕绊,尤其是提到“猫”字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忽一下。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举动,而是他思虑再三后,能为她,也为自己那份难以言说的恐惧,所做的一点笨拙的妥协与安排。
郭珍只觉得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她放下包袱,快步走到他身边,帮他将一块晃动的竹篾固定好,声音有些哽咽:“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让它们进门,绝对不会。”
卢照邻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释然。
他目光投向院墙角落,那里偶尔会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闪过。他忽然轻声问:“珍娘,我瞧你……似乎格外偏爱那只白猫?我看你唤它最多,给的吃食也最细致。莫非是觉得白色的猫儿像个雪团子,格外惹人怜爱?”
郭珍正弯腰帮他扶着竹竿,闻言动作一滞,随即低声道:“不是因为可爱。是因为……我见过的白猫,似乎总是更容易被欺负些。它们胆子小,不光怕人,也怕其他的猫。”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篱笆,颇为怜惜:“许是因为白色太扎眼,在林子里,尤其是夜晚,容易被天敌发现。所以其他猫儿就觉得白猫是累赘,是活靶子,不仅敬而远之,甚至还要欺负它们。”
说到这,她不免有些气愤,声音提高了些:“可白色是它生来就有的,又不是它自己能选!凭什么因为这个,便要处处受欺负,连口安稳饭都难讨?”
卢照邻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刚刚搭好的,简陋却结实的小棚上。半晌,他缓缓开口:“它没法决定自己的颜色,但它可以决定自己走什么路。”
他转头看向郭珍,眼神温柔:“它走向了你,走向了珍娘你的善良,这……便是它的造化了。”
郭珍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白色是原罪,也是选择走向光明的指引?
她心头酸涩又柔软,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更紧地扶住了手中的竹竿。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呼唤:“昇之兄!郭娘子!我来了!”
王勃牵着一匹青骢马,背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行囊,走了过来。
他的包袱鼓鼓囊囊,除了书籍文稿,还根据郭珍前几日的细细叮嘱,塞了不少跌打药膏、火石火镰,还有一小包盐和以及其他可能用到的零碎。东西比他预想的沉,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走到这处数月来频繁出入,几乎等同于第二个家般熟悉的小院前,王勃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不舍。
他郑重地朝迎出来的郭珍长揖到地:“郭娘子,子安这便与昇之兄启程了。娘子放心,此去长安,我必会照顾好昇之兄,饮食起居,诗酒文章,绝不让他有半分劳神!”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卢照邻和郭珍闻言,却不由得对视一眼,先前离愁别绪被这少年老成的承诺冲淡了些,俱是忍俊不禁。
卢照邻摇头失笑:“子安啊子安,到底是谁照顾谁?这一路饮食风寒,怕是还得我这把老骨头多提醒你才是。”
王勃挺起胸膛:“那便互相照应!”
郭珍也破涕为笑,拭了拭眼角,对王勃温言道:“子安有心了。你们二人相互扶持,彼此照应,我便放心了。”
她看向卢照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珍重。”
卢照邻上前,最后一次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珍娘,等我。到了长安,安顿下来,待我……待我取得功名,定接你过去。此后,再不分离。”
郭珍将脸埋在他肩头,用力点头,泪水终究还是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粗布衣衫。她没有多说,只重复着:“我等你。一直等。”
王勃早已机灵地转过身去,假装研究马鞍辔头。心中既有对这对患难夫妻的深深祝福,也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在胸臆间升腾——
长安!此次前去,必要搏出一个朗朗乾坤,混出个堂堂名堂!不仅为自己,也为身边这些值得珍惜的人。
良久,卢照邻松开手,接过郭珍手中的行李,利落地缚在马背另一侧。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子,看了一眼生活许久的家,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崭新的小小棚屋,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