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也翻身上马,两人并辔,缓缓驶出小巷。郭珍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行出一段,直到小院和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再也望不见,卢照邻才轻轻放下帷帽的白纱,遮去了眼中未散的湿意。
出了城,官道渐渐开阔。卢照邻忽然勒马,对王勃道:“时辰尚早,不如去浣花居,再饮一次蜀地的酒,权当饯行,如何?”
王勃自然无有不从:“昇之兄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浣花居是梓州城内颇有名气的酒肆,以往他们也来过几次。但此次再来,两人却都有些惊讶。
只见店内装潢已然大不相同,桌椅皆换了新漆的,地方也敞亮开阔了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墙上竟嵌着一面巨大的玉屏,光润莹白,几乎占去整面墙壁。
玉屏之上,流光溢彩,一行行诗句正以不同笔体缓缓流转显现,竟是与诗牌界面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大了数十倍不止。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迎上:“二位客官快请!雅座给您二位留着!”
引至清净座位,掌柜不无自豪地介绍:“二位是有些时日没来了吧?瞧瞧,小店新添的‘诗壁’!听说长安、洛阳的大酒楼时兴这个,咱们梓州也不能落后不是?客官若有雅兴,只需加五十文,便可将大作题于壁上。留存一月之久,往来客商才子皆可观瞻。若是诗作精彩,说不定还能吸引诗牌上的同道,增添些金叶子人气呢!”
五十文并非小数目,对于精打细算的卢照邻和王勃而言也算是一笔额外开销。
掌柜察言观色,见二人似有犹豫,立刻笑道:“二位一看便是雅士高人,气度不凡,必是惺惺相惜的知音。这样,若是二位一同题诗,小店只收五十文,如何?算是结个善缘!”
王勃闻言,倒是有些心动。这玉屏人流如织,若将自己的《滕王阁诗》展示于此,确是个扬名吸睛的好法子。他看向卢照邻,以目光征询。
卢照邻隔着帷纱,静静看了那流光溢彩的玉屏片刻。这喧嚣的诗文,与酒肉香气混在一起,与他记忆中清寂的吟哦已是不同。
然而,这便是他们要前往的长安,这便是如今的风气。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便依掌柜所言。”王勃顿时眉开眼笑。
酒菜上齐,二人对酌。几杯温酒下肚,离愁别绪与前程憧憬交织心头。
酒至半酣,他们唤来掌柜,付了钱。在掌柜殷勤指引下来到那面巨大的玉屏前。
屏旁有专门的笔吏伺候,屏面触手微温,似有感应。
王勃略一思索,提笔虚点,屏上光华流转。他挥毫写下《滕王阁诗》,笔走龙蛇,意气风发,最后落下“绛州王勃”四字。
轮到卢照邻。他静立片刻,笔尖落下,字字沉稳内敛,却自有一股穿越山水的苍茫气韵——是那首《早度分水岭》。最后,署上“范阳卢照邻”。
两首诗并排呈现于玉壁之上,一俊逸飞扬,一光华内蕴,相映生辉。
酒肆中已有不少食客注意到这边动静,待看到落款,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王勃?!可是滕王殿下钦点了甲上的那位王子安?”
“另一位是……卢照邻?《长安古意》的卢昇之?”
“真是他们!竟在此地得见!”
“快看那诗!果然非凡品!”
……
道道目光汇聚而来,充满了惊异、崇拜与探寻。然而处于目光焦点的两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题诗完毕,回到座中,他们依旧谈笑自若,举杯对酌,讨论着前路风景,视周遭喧哗如无物。
酒足饭饱,结账出门。掌柜亲自送至门口,连连拱手:“二位郎君诗才惊世,小店蓬荜生辉!祝二位此去长安,鹏程万里!”
卢照邻和王勃拱手还礼,翻身上马。
“走吧,子安。”
“嗯,昇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