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内烛火通明,光线透过玉版散射出来,竟将整个正堂,乃至两侧厢房的门廊都照得亮堂堂堂,无需再点其他灯烛。
“这灯……绝非市井寻常之物。工艺之精,用料之奢,恐是宫造样式。”卢照邻仰头望着,眼中闪过惊叹。
王勃也用胳膊肘碰了碰杨炯,难掩好奇:“好家伙,杨令明,你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宝贝?这东西,没个几十贯下不来吧?发了横财了?”
杨炯一边帮着卢照邻将随身的小包袱取下放好,一边随口解释:“今年上元,听说宫里流行这种八角多宝灯,民间也就跟风。我瞧着样式新奇,寓意也好,想着你们要来,图个喜庆吉利,就托人弄了一盏。至于格外亮堂么……”
他神色如常,耸了耸肩:“许是工匠改了灯壁的用料,或是烛台位置巧妙,光透得匀吧。我也说不清,亮堂些总不是坏事。”
卢照邻点点头,不再多问,目光却开始细细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洁,一桌四椅,墙角有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放了几卷书,的确是个妥帖的落脚处。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壁,最终,落在了正堂门后那面铜镜上。
镜身古旧,雕着繁复的云雷纹,铜色暗沉,显然有些年头了。镜子挂在门后,离地约一人高,正对着堂屋中央。
卢照邻眉头一皱,镜子乃鉴容正衣之用,悬于门后,于风水、于常理,都有些说不通。
他刚想开口询问,杨炯却已走了过来,语气恭敬:“昇之先生一路劳顿,晚辈先引您去卧房安顿吧?在东厢,已收拾妥当了。”
卢照邻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道:“有劳。”
东厢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还有个小小的衣柜。窗户正对着堂屋,透过窗纸,能看见那盏八角灯明亮的光晕。
杨炯帮着把行李放下,卢照邻温声道谢。就在杨炯转身要离开时,卢照邻忽然叫住了他。
“令明。”
杨炯脚步一顿。
“我离京日久,对如今长安的习俗风尚,难免有些生疏了。方才见正堂门后悬有一镜,形制古雅,却非在惯常之位。不知……眼下长安时兴这般布置么?可有甚么特别的讲究?”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杨炯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走到门边,轻轻将房门掩上,这才走回卢照邻面前,压低声音:
“先生慧眼。那镜子……确实有问题。”
接下来的半刻钟里,杨炯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如何经由宋之问租下此院,如何察觉铜镜有异,如何以“慎独”符文验证其乃窥探之物,又如何从孩童花灯中得到启发布置八角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叙述间,他小心地观察着卢照邻的神情。只见对方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慢慢积聚,唇线抿紧,下颌的线条也绷了起来。
杨炯心中微紧,连忙补充道:“昇之先生,此事是晚辈思虑不周,涉险不足,反累先生与子安身处嫌疑之地。但我与那宋之问之流,绝非一路!选择此地,一是因它紧邻弘文馆,消息灵通,二是……眼下确实难寻更稳妥的所在。那灯,便是为此而设,虽不能根除,但愿能稍作混淆,争取些时日。万望先生体谅晚辈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卢照邻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屋内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杨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卢照邻脸上的沉郁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了然。
“此事,子安方才在来时路上,已与我略提了几句。你作何选择,我大约能猜到几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有你的难处和考量,我明白。”
卢照邻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明亮的灯晕,缓缓道:“宋之问此人,我早年亦有耳闻。他能从一介书生跻身控鹤监,得近天颜,绝非仅靠诗才逢迎。其人心思缜密,手腕圆滑。与此人周旋,分寸极难拿捏。过近,则易被其视为囊中物,肆意利用;过远,又恐招其嫉恨,暗施冷箭。此中火候,你既已身处其间,还需自行仔细把握。”
杨炯心头一热,再次深深一揖:“晚辈谨记先生教诲。定当小心行事,不负先生与子安信任。”
卢照邻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你既已入局,便需步步为营。夜色已深,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上元,怕是不得清静。”
杨炯应了声是,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卢照邻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那盏光华璀璨的八角灯。良久,他叹了口气。
长安,果然还是那个长安。人未至,网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