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的房里点了几根普通蜡烛,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窗边书桌一角。
许是因为天色阴晦,他右臂从晨起便有萦绕不去酸麻感,无论他怎么调整坐姿,试图将手臂垫高或垂下,那细密的仿佛无数小虫啃噬的感觉都如影随形。
他放下手中那卷《黄帝内经》——这些日子,他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医书,试图为自己的症状寻个解释,却越看越心惊。
正要起身活动一下,便听见院门响动。
许是子安回来了,近些时日,子安所赴宴会雅集多在中午,最迟不过未时便会回来。下午养精蓄锐,以待晚间时候再与人诗牌论战。
然而他探头望去,发现是杨炯。
卢照邻心下疑惑。按常理,控鹤监下值在酉时前后,此刻才刚过午时不久。他披了外袍,忍着右臂不适推门出去。
“令明?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杨炯正往自己西厢走,闻声回头,面色如常:“今日无甚要事,宋学士便让我先回来了。”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卢照邻的脸色,“昇之兄今日觉得如何?可要再煎一副药?”
卢照邻摇摇头:“不必,昨日子安抓的药还剩一剂。你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也去歇歇吧。”
杨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西厢,掩上门。
卢照邻在院中站了片刻,风穿堂而过,带来潮湿的土腥气。他右臂的酸麻似乎更重了些,连带整条手臂都感到一种陌生的迟滞。他慢慢走回东厢,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轰——!!!”
一声闷响,窗棂跟着簌簌一颤。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哗啦声,夹杂着某种液体飞溅的嗤嗤轻响。
“啪”的一声,那卷《黄帝内经》滑落在地。
卢照邻想也没想就冲出房门,右腿因久坐血脉不畅,一阵酸麻袭来,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顾不得许多,一瘸一拐地疾步走向西厢。
“令明!”
一把推开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
书柜旁,杨炯扶着柜子站着,脸色苍白,额发被气浪掀得有些凌乱,呼吸急促。他那身白袍的袖摆和前襟上,此刻溅满了无数亮晶晶的细碎晶体渣滓,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彩光。
而更骇人的是,那些碎渣间还点洒着些许幽蓝色的液体,凡是被溅上的锦缎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化为缕缕青烟。转瞬间,袖子上已出现了好几个边缘焦糊的窟窿。
“别过来!”见卢照邻闯入,杨炯急喝一声。
卢照邻刹住脚步,停在门口,焦急又担忧地看着他。
杨炯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极其小心地避开衣袍上的蓝色液体,一点点解开右侧衣带。染液的袍袖沉重而危险,他不敢大幅动作,生怕那些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飞溅。
终于,右半边袍子被褪下,他迅速将其甩向屋内远离卢照邻的角落。锦袍落地,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地面砖石竟也被蚀出白痕。
杨炯这才喘了口气,身上只剩月白色的中衣,右臂袖口处也有零星溅上的蓝点,好在未透。他脸色依旧难看,抬眼看向卢照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却一时无言。
卢照邻这才得空,目光投向屋内桌案。
那面改造过的铜镜已只剩下雕花边框,闪烁着晶体光泽的残渣铺满了桌面。镜框底部仍有刺鼻气味的幽蓝液体汩汩冒出,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不对!这完全不对!”
良久,杨炯打破了沉默。
“慎独符文,是为了标记!我反复测试过无数遍,模拟过各种灵能冲突,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符文失效,绝不可能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小心翼翼走向桌案,凝视着案上已经停止流淌的幽蓝液体,许久,他才低呼出声:“是玄泉,溶了灵脉晶石,力量更霸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铜镜的危险,但他更清楚,想要模拟文衡璇玑,普通人手里的诗牌是绝不可能办到的,至少也要是弘文馆里风雅屏一类的法器才有可能成行。
然而,公廨内法器严禁外带,更不可私自改动,否则就以私藏国器论处,视同谋反。
那个曾用来刺探的铜镜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拆解、研究、重组,自以为已经摸清了它的全部底细。可方才灵能即将注入核心,模拟逆向写入“文衡璇玑”的刹那,它竟然自爆了。
原来,此前种种“顺利”,就等在此处收网。
卢照邻没有再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滩仍在微微冒着刺鼻气味的焦痕,走到杨炯身侧,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令明。”
杨炯浑身一颤,如梦方醒。他转过头,看向卢照邻,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昇之兄……我……我不知道……”他下意识地瞥向那面目全非的铜镜残骸,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幽蓝的余烬灼伤,“怎么会……不该是这样的……我每一步都反复推演过……”
他语无伦次,惯常的冷静和锋锐荡然无存,像是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子,哪怕他自己也清楚,这答案或许无人能给出。
卢照邻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片混合着晶体碎渣、焦黑痕迹和诡异蓝渍的混乱,最后落回杨炯身上。
“令明,这其中关窍,我于符文之道所知浅薄,无法置喙。但为今之计,惊惶无益。越是自乱阵脚,越容易予人口实,落下把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里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下。”
杨炯稳了稳心神,用力点点头,低声应道:“我明白。”
他转身开始动手,先是极其小心地用一块厚布裹住手,去收拾那些不再冒烟的晶体残骸和焦黑的镜框碎片。接着,他寻来干燥的泥土,混合着灶膛里的草木灰,一点点覆盖、吸附桌上和地上那黏腻危险的蓝色残留液。
卢照邻本想上前帮忙,杨炯却头也不抬地哑声道:“昇之兄,你别沾手。这东西……不干净,我自己来。”
卢照邻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终究没有再坚持。他默默退开,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西厢房那令人窒息的焦糊甜腥气,但卢照邻心头的沉郁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右臂那持续不断的酸麻感一起淤塞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