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天色比之前更加阴沉晦暗。风停了,空气凝滞不动。雨意浓得化不开,可那雨偏偏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抬起自己的诗牌,幽蓝的光幕亮起,恰好,一条新讯息跳了出来,来自【秋水溟】。
“昇之兄!西市新上了蜀地来的‘辣米糕’,听说用茱萸和胡椒调的味,霸道得很!可要尝尝?我买些回去!”
是子安,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欢欣雀跃。卢照邻都能想象出他挤在西市热闹的人流里,眼睛发亮地瞅着那些新奇吃食的模样。
他心头微微一松,刚刚由突发的爆炸带来的阴影也仿佛驱散了一些。
“好。若遇着清淡些的羹汤,也可带些回来。”
回复完,他又多问了一句:“宴会可还顺遂?”
讯息很快回复过来,王勃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异常:“别提了!那边临时出了点岔子,说是主家有点急事,午宴改到晚上了。我懒得再跑回来折腾,就在西市这边随便逛逛,看看杂戏,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改期了?
卢照邻握着诗牌的手指一紧。
午宴改晚宴,在这长安城里虽非罕事,但偏偏是在今日,在他刚刚目睹西厢那场诡异的爆炸之后……一股模糊的不安如同窗外那淤积的雨云,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他凝视着诗牌上那行字,半晌,才缓缓输入:“既如此,晚间赴宴,务必谨慎。勿贪杯,与宴之人若有不识,多留心。”
“知道啦知道啦,昇之兄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孩童!”王勃的回复很快,带着点被叮嘱惯了的,笑嘻嘻的不耐烦,但末了还是老老实实补上一句,“我省得的。”
对话就此中止,卢照邻放下诗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天色。右臂的酸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沉甸甸的,他按了按肘弯,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了。
……
夜很深了,坊间的更鼓早已敲过,万籁俱寂。
小院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又迅速合拢。骆宾王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而他背上,赫然伏着一个人——正是王勃。
听到动静,卢照邻和杨炯从各自房中出来。
杨炯的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里依然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当他看到骆宾王背上的王勃时,瞳孔骤然一缩。
王勃双目紧闭,头无力地靠在骆宾王肩头,脸色苍白,呼吸浅不可闻。一身锦袍皱巴巴的,沾了些尘土,好在衣衫还算完整。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清冷的夜空中格外突兀。
“怎么回事?”卢照邻抢步上前,低声问。
骆宾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背着王勃快步进屋,小心地将人安置在东厢那张榻上。王勃软软地倒下去,依旧昏迷不醒,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我与几个旧袍泽约在崇仁坊的酒楼吃酒,吃到一半,诗牌忽然接到子安的讯息。”骆宾王这才开口,显然是压着火气。
他掏出自己的诗牌,调出那条记录,递给卢、杨二人看。
界面上一片凌乱,只有最开始两个触目惊心的字:救!后园!
后面跟着的,并非成句,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反切上字和下字,像是仓促间胡乱按出,完全无法拼凑出有效信息。
“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他那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发这种讯息!”骆宾王继续道,近乎咬牙切齿,“我当即撂下酒杯就赶去崔知悌府上,那地方守备不算森严,我谎称是某部官员的随行护卫,有紧急公务寻人,这才混了进去。一路找到后园,果然在假山石后面找到他,人已经这样了,叫不醒。”
“我把他背起来,立刻就闻到他身上这股怪味。冷冰冰的香,甜得发腻,绝不是寻常酒气!我怕惊动旁人,塞了点钱给一个巡夜的仆役,从后巷小门溜出来的。”
杨炯早已拧了湿布巾,坐在榻边,小心地擦拭王勃额上颈间不断渗出的冷汗。那冷香随着王勃的体温和汗意蒸腾出来,愈发清晰浓烈,闻久了让人隐隐有些头晕。
骆宾王看着杨炯为王勃擦汗,继续说下去,语调更冷:“是‘梦里香’!我以前在边关时听一些混迹三教九流的朋友提起过,西南那边传过来的下作东西!混在酒水里,无色无味。不止是把人迷晕,还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冷香。我一直只当是江湖传言,没想到……今日竟真见着了!”
“什么人……什么人会用这等邪物……”卢照邻忍不住问。
“武承嗣!定是那姓武的竖子养的杂碎干的!”骆宾王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杯盏哐啷乱跳,“丢了灵盘,折了面子,他岂能善罢甘休?我今日席间还听人说,他近来火气大得很,手下四处寻衅!也只有他这等下作胚子,才会用如此龌龊手段!”
武承嗣,天后的侄子,圣眷正浓的尚书。
恨吗?恨之入骨。可这恨意,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甚至可笑。
他们能做什么?提剑闯府?那与送死何异?上书弹劾?只怕奏章未出长安,灾祸已至门前。
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压抑的愤怒和冰冷的无力感在小小的堂屋内弥漫。
良久,是杨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已经替王勃擦净了脸和手,将那块变得温热的布巾攥在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卢照邻忧心忡忡的脸,和骆宾王怒焰未熄的眼,一字一句道:
“天不早了,都歇息吧,明日……我也还要去控鹤监。”
卢照邻倏地看向他,不赞同地蹙起眉:“令明,你今日受惊不小,且子安这般情形……那边情况未明,此时前去,是否……”
“正因为子安出了事,正因为情况未明,我才更要去。”杨炯打断他,“爆炸发生在院里,子安在崔府遇险。若这两件事真有牵连,若对方目的就是打草惊蛇,让我们自乱阵脚,甚至困守愁城不敢动弹……那我明日若称病不去,反倒坐实了心虚,引人疑窦。”
他放下布巾,缓缓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我必须去。去了,才能看看风色,听听动静。”
卢照邻与他对视片刻,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潭下重新凝聚起来的冷利。他深知杨炯说的在理,退缩藏匿,在此刻确是最下之策。
最终,卢照邻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郑重叮嘱道:“一切小心,事若不谐,保全自身为上。”
杨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