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打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杨炯一路小跑,抵达控鹤监时,额发已被斜飞的雨丝打湿,贴在额角。
他收伞踏入檐下,刚拂去肩上水珠,就听见一个温淡的声音自内里传来:
“杨校书今日可是迟了半刻。”
杨炯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沈佺期正站在靠近门口的青玉屏旁,手中拿着一卷扎子,与一位同僚低声说着什么。见杨炯进来,沈佺期抬了抬手,那位同僚便识趣地退开了。
“按例,迟到当罚俸半月,杨校书可有解释?”沈佺期垂眸,在手中的扎子上写画着什么,声音不疾不徐。
杨炯垂下眼帘,作谦恭状:“回沈学士,昨夜读书入神,不觉夜深,今晨起的迟了些。是杨某疏忽,甘愿受罚。”
“读书?”沈佺期笔下未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玩味,“读的什么书,能让杨校书这般废寝忘食?”
不等杨炯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猜猜……可是那本《灵脉元正考》?前几日我去藏书阁,见那册子恰好被人借走了。若我记得不错,借阅名录上,写的是杨校书的名字。”
杨炯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那本书确实是他借的,为了研究灵脉与符文共振的底层逻辑。沈佺期此刻提起,绝非偶然。
他正欲开口,另一个声音却从廊道另一头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圆融笑意:
“云卿,同僚一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令明年轻,偶尔贪晚也是常事。”
宋之问施施然走来,先是对沈佺期笑了笑,随即转向杨炯:“令明,这边,借一步说话。”
沈佺期抬眼看了看宋之问,又瞥了一眼面色紧绷的杨炯,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务。
杨炯跟着宋之问,再次踏进那间独立的值房。
今日屋内没有点香,只有雨天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旧书陈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宋之问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书案后坐下,而是停在了窗边,背对着杨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杨炯也停下脚步,就站在进门处,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终于,宋之问轻轻叹了口气。
“适逢多事之秋啊。圣人病情日笃,朝野不安。李义府那桩案子又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他转过身,脸上笑意未减,却多了层复杂的意味。
“不过这些事,都离得远,说点近的。”宋之问走近两步,“弘文馆后面那处小院,近日……恐怕也不甚太平吧?”
杨炯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宋学士此言何意?”
“何意?”宋之问轻笑一声,这笑声却再无往日温情,只余下冰冷的嘲讽,“杨令明,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装傻?那面铜镜,就是周福所谓‘传家宝’的那个,的确不是凡物。那是上官才人着人新制的法器,名曰‘窥天眼’,初衷是为体察民情,兼听则明。”
他踱到书案后,看向杨炯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周福当时未将其妥善带出,固然是他的罪过。可你,杨令明,察觉有异,非但不立即上报,反而私自扣留研究,这难道就全然无辜了?《永徽律疏》写得清楚,私藏国器,该当何罪,你我都懂。”
宋之问身体前倾,双手支撑着书案。
“若不止是私藏,还擅自改动,扰动灵脉,干扰诗赛公正……杨令明,你最好想想你在华阴的妻儿老小,想想你那几位正在长安城内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死弟兄。”
杨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随即,他挺直了背脊,迎上宋之问逼视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
“铜镜之事,是我一人所为。研究符文,改动法器,皆出自我一人主意,与他们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杨炯一个人来便是!”
“要杀要剐?”宋之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令明啊令明,你把我宋延清当成什么人了?你我弘文馆同窗数载,我怎忍心看你落得那般下场?”
他绕过书案,走到杨炯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眼睫。
“若我有心揭发你,此刻你该在的地方,是天牢,而非我这值房。”
杨炯凝视着他:“你想怎样?”
宋之问轻笑一声,终于不再兜圈子:“你在暗处琢磨的那些符文……我很有兴趣。尤其是那个,似乎能检测同源诗牌元件的?拿来与我共赏,如何?”
“做梦!”杨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
宋之问不以为意,反而摊了摊手,脸上又挂起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一个符文,换你全家老小,换你那些兄弟们的平安。杨令明,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慢悠悠地走到门边,背对着杨炯:“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想通了,就告诉我,我就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竟真的推门而出,将杨炯独自留在了一片死寂的值房里。
杨炯站在原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宋之问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不止是铜镜,不止是改造,他甚至摸清了自己在研究能检测同源诗牌元件的符文,那正是改造后“慎独符文”的核心功能之一。
不,不对。
杨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改造后的“慎独符文”,真正的核心并非检测同源,而是其后缀的“显隐符”,那才是能将青玉屏乃至“文衡璇玑”上的一切隐秘操作公之于众的关键。
宋之问以为他要的是“检测同源”的功能,或许是想用来监控、追查什么。他未必知道“显隐符”的存在。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必须交出点什么,才能暂时稳住宋之问,换取喘息之机。
可交出去的符文,绝不能是缀着显隐符的慎独符文。那太危险,一旦被宋之问或其背后之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不能是假的,宋之问浸淫此道多年,对符文运行了如指掌,假的瞒不过他。
为今之计,只得弃车保帅,断尾求生了。把那个劝人“戒慎乎其所不睹”的慎独符文,在宋之问眼皮子底下演示一番。
杨炯走到宋之问的书案前,案上除了一方青玉印章和几卷寻常书册,还放着一面较小的青玉副屏。他很熟悉,那是控鹤监内部用于测试、调试符文的工具。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值房的木门被再次推开,杨炯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手指悬在青玉副屏上方。灵能有所感应,聚集在某处,形成一个淡蓝色光点。
宋之问反手关上门,走到杨炯身后一步之遥站定,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操作。
一个基本的符文框架逐渐形成。
“看来是想通了?”宋之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杨炯没有回头,手指在副屏上继续快速划动,一个个金色符文随着他的指尖亮起、串联、嵌入既定的逻辑位置。他正在编写那个“检测同源”的符文模块,但是隐去了他改良后加入的内容,更没有编写显隐符。
“你我都是熟悉这符文运行的,明人面前,可莫要做暗事。”宋之问低声警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杨炯冷冷回敬,手下动作未停。金色符文在他手指下跳动,排列。
就在符文即将完成的刹那——
“嗡——!!!”
那面青玉副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光芒之烈,瞬间吞噬了整个值房。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杨炯和宋之问同时被强光所慑,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抬手遮眼。
待白光散去,两人急忙望向书案。只见那面青玉副屏表面竟凭空多出了数道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蔓延至边缘。方才还流转着淡淡光华的屏面,此刻已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青色玉石。
宋之问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瞪着那面碎裂的副屏。几息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揪住杨炯的前襟,眼中翻涌着惊怒。
“你在这上面写了什么?!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杨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这未加改良的慎独符文或可与现在通行的诗牌及其衍生法器产生排异,但充其量只会停止运行,怎么会有如此强的攻击性?
这一幕与窥天眼自爆相类似的光景,倒是可悲地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那铜镜是模拟文衡璇玑的绝佳媒介。
不过相比起这些,看着宋之问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慌乱,杨炯忽然觉得胸中一口恶气畅快淋漓地吐了出来。
尽管这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但——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