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正拉着杨炯在西厢房里,对着诗牌上一首新传开的应制诗嘀嘀咕咕,挑着用典和声韵的毛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口,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王勃第一个跳起来,几步抢到门边,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只见庭院当中,一人玄衣劲装,风尘仆仆,正随手将沾了泥水的马鞭挂在老槐树低垂的枝丫上。他闻声回头,嘴边叼着一截甘草,侧脸被晚霞镀上一层暖金,不是骆宾王是谁?
“观光兄!你……你回来了!”王勃又惊又喜,几乎是扑了出去,声音都变了调。
杨炯紧随其后,见骆宾王虽面带疲惫,但行动如常,眼中神光湛然,不似受伤或遭了难的模样,心下先自一松,随即眉头却又蹙起。
骆宾王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上,前襟与袖口处,赫然沾着几处已呈褐色的污迹,形似泼溅,在暮色里看不真切,隐隐透着不祥。
骆宾王吐掉嘴里嚼得没味道的甘草梗,抬手想拍拍王勃的肩,看到自己手上未净的尘灰后又收了回去,只咧嘴笑了笑:“嗯,回来了。事儿办了。”
“办了?什么办了?”王勃急切地追问,目光在他身上那几点污迹上打了个转,心猛地一沉。
骆宾王却不急着细说,先抬眼看了看东厢房方向:“昇之呢?精神可好些?”
“刚服了药睡下不久。”杨炯答道,目光也锁在骆宾王衣上,“观光兄,你这身上……”
“无妨,不是我的。”骆宾王摆了摆手,“进去说,别吵着昇之歇息。”
三人进了西厢,掩上门。王勃忙不迭地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骆宾王接过来,仰头一气饮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这才在榻边坐下,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王勃。
“崔知悌那边,我走了一趟。人证、物证,我都摆在他面前了。他亲口应下,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要彻查到底。这两日,你多留意诗牌上大理寺那边的动静。”
王勃先是一喜,随即又满腹疑窦:“人证?物证?观光兄,你……你这些天到底做什么去了?那日一早离开,便音讯全无,我们……”
“找你那夜挨算计的凭证去了。”骆宾王截断他的话,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中有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那日你出事,我便觉着不对。寻常宴饮争执也就罢了,用上‘梦里香’这等下作东西,摆明是要毁你根基,绝非偶然口角。我托了几个军中旧部,又寻了些市井里的门路,细查那日崔府宴上坐在你近处,尤其后来举止反常的那几个老家伙的底细。”
他哼了一声,鄙夷之情不言而喻:“果然有猫腻,一个赵御史,一个周给事中,还有个李舍人,平素看着人模狗样,实则早与武承嗣那厮过从甚密。前些时日刚借着天后的东风,挪了肥缺,升了官爵,这般巧合?”
杨炯听到“武承嗣”三字,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顺着这条线,我摸到了那夜真正动手的人。”骆宾王继续道,语气渐冷,“是崔府后厨一个专管温酒递送的小厮,叫胡三,嗜赌,欠了一屁股债。武承嗣府上一个管事找上他,许了重金,让他把那‘梦里香’下在你酒里。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王勃听得脸色发白,牙不自觉咬紧了。
“可这胡三也不全然是个蠢货,他知道这等隐秘事,事成之日就是他丧命之时。武承嗣的人能让他害你,事成之后更能轻易让他闭口。所以他当夜得了首款,压根没敢回住处,直接溜了,躲在西市赌坊附近的臭水沟旁一家快要倒灶的脚店里,惶惶不可终日。”
“我找到他时,他正抱着个破包袱发抖,见了我如同见鬼。我告诉他,跟我走,去崔知悌面前把事情说清楚,指认主使,或许还能将功折过,搏一条生路。若不然,武承嗣灭口的人,此刻恐怕已在路上了。许是这几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答应得倒是爽快。”
杨炯沉声问:“你们去崔府的路上,并不太平?”
骆宾王挑了挑眉:“从找到胡三开始,尾巴就缀上了。我故意带着他在东西市人多的地方绕了几圈,让他们不好下手。可惜,还是没能在进崔府前甩掉。那帮杂碎,竟敢在崔知悌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冷箭灭口。”
王勃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向骆宾王衣襟上的暗褐色痕迹,杨炯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人……死了?”王勃声音发颤。
“嗯,一箭穿喉,当场就没了。”骆宾王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脸颊的刮伤和衣上的污迹,“另外两个想连我一起收拾的,被我放倒了,留了口供,现在和胡三的尸首一起扣在崔府。崔知悌亲眼目睹,怒不可遏,已亲自带着人证物证和凶徒去大理寺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早春的风穿过,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