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长安,空气是洗净尘嚣的清爽,可小院里的气氛却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杨炯向控鹤监告了假,理由是家中有人染疾,需亲自照料。
宋之问在青玉屏上批了个“准”字,再无二话。那日副屏碎裂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算是彻底撕破了。倒也好,省了虚与委蛇的功夫。
卢照邻的病,请了两位大夫来看。第一位是西市有名的坐堂医,把了脉,看了舌苔,捻着胡子沉吟良久,只说“肝气郁结,血行不畅”,开了几副疏肝理气的方子。
第二位是骆宾王托军中旧识请来的老军医,在边关见多了疑难杂症。他仔细检查了卢照邻僵麻的右臂,又让他走了几步,看了舌象眼底,最后眉头紧锁。
“卢先生这病症……老朽不敢妄断。”老军医收拾着药箱,话说得谨慎,“从脉象和症状看,有几分像是‘风疾’。但风疾多发于年迈体衰者,先生正值壮年,又兼这麻木时轻时重,不似典型。或许是劳损过度,邪风入络所致。老朽先开些活血通络、祛风散寒的方子,吃上几剂看看。切记,务必要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力。”
“风疾”二字,如平地惊雷,让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卢照邻本人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他靠在榻上,微微颔首:“有劳先生。静养便是,我晓得了。”
送走大夫,杨炯拿着方子去抓药。王勃想跟着去,被杨炯一眼瞪了回去:“你给我老实待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想往外跑?”
王勃这几日确实恹恹的,杨炯也给他请了大夫,诊脉后说是“思虑过度,惊悸伤神,兼有外邪残留”,开了安神定惊的汤药,嘱咐务必静养,少看诗牌,更不可再与人争论动气。
于是,小院里就剩下两个“病号”,和一个被迫当起“管家”的杨炯。
煎药、做饭、收拾屋子,这些琐事杨炯做得并不顺手,但他性子倔,不肯假手于人。
卢照邻过意不去,几次想帮忙,都被杨炯按回榻上:“昇之兄,大夫说了,静养。你就当是让我练练手,日后回了华阴,也好知道米粮多少钱一斗。”
这话说得轻松,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回华阴的日子,遥遥无期。
这日午后,杨炯在灶房看着药罐,王勃靠在自己屋里的窗边,手里握着诗牌,目光却没有焦点。
幽蓝的光幕上,一条讯息跳了出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名号,备注是“崔府管事”。
王勃面无表情地点开,消息很客气,先是代家主崔知悌问好,又说崔少监那日因有急事离席,回去后得知王公子不胜酒力提前告辞,心中甚为遗憾。崔少监素来爱重王公子才学,那夜未尽兴,期待日后有机会再聚,把酒论诗。
客套,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勃盯着那行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席间几张不怀好意的老脸,那些淫邪的目光,还有自己踉跄逃向后园时那天旋地转的景象。
一股恶气猛地冲上头顶,他手指飞快地在诗牌上划动,一行行充满愤怒的指控流淌出来。
“崔少监明鉴:那夜所谓‘不胜酒力’,实是有人在我的酒中下了名为‘梦里香’的腌臜之物!席间更有数人,言语下作,行为不堪,非但逼我饮下毒酒,更欲行不轨!此等行径,岂是待客之道?简直是……”
字打到一半,他停住了。
指控?向谁指控?向这位看似客气实则疏远的崔府管事?还是向那位“恰好”离席的崔知悌本人?
证据呢?除了自己身上的“梦里香”残留,他有什么能拿上台面的证据?那几个老家伙,哪个不是有头有脸,在朝在野有些分量的人物?他们大可以反咬一口,说他年轻气盛不识逗,反诬座上宾。甚至,可以拿那“梦里香”的香气做文章,污蔑他本就流连平康坊,品行不端。
到那时,谁信他?一个无官无职,空有诗名的少年,对抗一群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王勃的手指悬在诗牌上方,微微发抖。最终,他咬着牙,将已经输入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光幕重新变得空白。
他重新输入,也是一套客气周全的说辞:
“多谢崔少监挂怀,那夜确是子安酒量浅薄,扫了诸位雅兴,心中甚愧。他日若有机会,再向少监与诸位前辈请教。”
发送。
诗牌暗了下去,王勃把它扔到床脚,拉过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屈辱和无力隔绝在外。可黑暗中,那甜腻的冷香似乎又隐隐约约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更担心骆宾王。
自那日清晨离开,骆宾王便如人间蒸发般再无音讯。诗牌上的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杨炯和卢照邻也各自托了有限的人脉打听,都一无所获。
“观光兄……你到底去哪儿了?”王勃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又过了两日,王勃的精神稍好一些,但心里那团郁结的火气却无处发泄。他随手拿起诗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洛阳应天门诗板上的最新词条跳入眼帘——
“司礼卿李峤奏请于值房增设画屏,以利公务,已获准。圣谕:诸司可酌情效仿。”
王勃盯着这行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都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增设画屏……以利公务……”他笑得喘不过气,拿着诗牌冲出屋子,跑到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杨炯面前,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令明!你快看!咱们的李大学士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呐!值房里设画屏!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杨炯放下手中的湿衣,皱眉看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勃却不管他,继续用夸张的语调调侃:“要我说,这诗板上实在没东西可写了,不如去西市东市转转,写写今日粟米多少钱一斗,豚肉多少钱一斤!那好歹还有人看!这等东西……无趣!无趣至极!”
“行了。”杨炯轻轻拨开他的手臂,弯下腰,拿起湿漉漉的长袍,用夹子夹住。
“省点气力,回去躺着吧。一个词条而已,不当吃不当穿的。”
……
崔知悌府上。
宴会设在后园临水的暖阁里,窗外一池春水初皱,几株垂柳萌了新芽。
今日宴请的宾客不多,只有五六人,皆是长安城中对医学、丹道颇有造诣的清贵文士。席间不谈政事,不论诗文,只探讨药理医案,针砭时弊,气氛颇为融洽。
崔知悌坐在主位,正捻须听着座中一位老者讲述他近日诊治的一例疑难杂症,时而颔首,时而发问。
就在众人谈论渐入佳境时,一名仆从匆匆入内,在崔知悌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知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眉头微蹙,低声确认:“骆宾王?求见于我?”
他与军中素无深交,与这位以诗才和边功闻名的骆参军更是仅有数面之缘。此刻对方突然登门,实在蹊跷。
但略一沉吟,他还是对仆从道:“请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仆从应声退下。
崔知悌对席间众人歉然一笑:“诸位稍坐,有客突至,崔某失陪片刻。”众人自然连称无妨。
崔知悌起身,刚走出暖阁不远,却见方才那仆从又快步折返,脸色有些紧张,身后还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挎长剑,正是骆宾王。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这暖阁雅集的氛围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小男子,穿着仆役的粗布衣裳,低着头,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要站不稳。
骆宾王在廊下站定,对迎面走来的崔知悌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崔少监,骆某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崔知悌停下脚步,目光在骆宾王和他身后那抖如筛糠的男子身上扫过,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主人家的客气:“骆参军客气了。不知骆参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有军务……”
“今日骆某并非为军务而来,也非为扰各位雅兴。”骆宾王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暖阁方向,“恰恰相反,骆某是来与诸公共究药理的。”
“共究药理?”崔知悌更疑惑了。
“听闻崔少监与诸位先生皆是当世医道大家,精于辨药识毒。骆某近日偶得一味奇药,特来请崔少监与诸位大家品鉴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