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大理寺·并州狄怀英】再次发布公告,称投毒者、刺杀者皆已伏法,“梦里香”制作窝点一同被捣毁。一长串涉案人员的名字与判决列于其后,或斩或囚或流,墨迹淋漓。
诗牌之上,短暂的哗然后是某种奇异的寂静。
知情者,多是一些清流文人,或是真心欣赏王勃才学的官员,私下的问候与宽慰如雪片般飞向【秋水溟】。而《滕王阁诗》之下,那沉寂多日的金叶子也被牵动,每个弹指都在增长。
七百八十九,又跳动了一下,七百九十。
王勃靠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诗牌上不断攀升的数字,还有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问候名号,脸上没什么大喜的神色,只扯了扯嘴角,对身旁正在检查袖口是否沾了墨渍的杨炯道:
“瞧,因祸得福。这金叶子,涨得比淋了雨的春笋还快。”
杨炯低头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闻言,从鼻腔里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嘲是叹。
“行,既然你这‘福’来了,瞧着也能下地走两步了,那我明日可就回控鹤监上值了。告假这些时日,堆积的文书怕是要淹了案头。”他直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
王勃“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诗牌上,随口问:“对了,你这监诗郎,还能进几次那璇玑阁?别我这金叶子还没攒够,你那进阁的牌子倒先到期了。”
杨炯走到门边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三月初一,最后一次。”
说罢,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里。
……
大理寺值房,更漏声滴答。
狄仁杰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獬豸屏前,公告的幽蓝光芒映着他肃穆的侧脸。
屏上冰冷的符文流淌,定格在“此事牵扯甚广,大理寺会持续跟进”最后一行字。他伸出手,缓缓拂过那行字。獬豸屏有所感应,在他的手指下凝聚起橙红色的光点。
他面前自己的私人诗牌,幽光未熄。一条来自【称量在心】的讯息静静悬浮在光幕顶端:
“传天后喻:狄爱卿劳苦功高,注意休养,莫要劳神。余者诸事,皆由天后处置。”
“皆由天后处置”。
狄仁杰的目光在这六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值房内唯有诗牌与獬豸屏的微光照明。他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最终,他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讯息化作流光湮灭。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
同一时刻,武承嗣府邸深处,一声瓷器爆裂的脆响,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骆!宾!王!”
武承嗣气得浑身发抖,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越窑秘色瓷杯残骸,清亮的茶汤泼洒在昂贵的地衣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好……好得很!一介莽夫,也敢屡次三番坏我大事!”他咬牙切齿,如毒蛇吐信,“你以为,傍上了崔知悌,扯出了狄仁杰,就能扳倒我?做梦!”
他在这尺方之地焦躁不安地踱步,诗牌被上官婉儿派来的人收缴,自己在上巳节前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这一切都要拜那个对天后颇有微词的骆观光所赐!
“你最好祈祷,永远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洛阳,某处值房内,灯火通明,将室内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崔融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公文蹙眉,手中紫毫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去够放在案角的诗牌,想查查旧档。
还没等拿到,那诗牌却自己“嗡嗡嗡”地响了起来,屏幕急促闪烁。
“哎?这、这又是怎么啦?”崔融手忙脚乱地拿起诗牌,屏幕上一连串陌生名号发来的杂讯飞快刷过,有兜售货物的,有邀约宴饮的,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俚俗小调片段,吵得他脑仁发胀。
他求助般地抬高声音,朝着值房另一头喊:“必简!必简!你快过来瞧瞧,这劳什子又怎么啦?响个没完!”
隔了大半个值房,正就着灯核校书稿的杜审言闻声,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啪”一声合上手中书卷,站起身,大步流星走过来。
崔融起身相让,杜审言二话不说,一把从崔融手里夺过诗牌,在屏幕边缘几个特定位置快速点按了几下,又划掉几个推送,那恼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屏幕恢复清净。
“行了,早跟你说过,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讯息都接收。这些玩意儿,除了浪费辰光、扰人清静,毫无用处。”杜审言将诗牌塞回崔融手里,硬邦邦地说。
崔融接过诗牌,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哎呀,我瞧着……里头有些讯息也挺有用的。你看,有推荐某处盛景游览路线的,图文并茂;还有宣传泾州某家老铺墨锭品质极佳的,说是‘丰肌腻理,光泽如漆’……这才留了几个。”
杜审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懒得再辩,转身就要回自己座位。
坐在对面不远处的苏味道放下手中一卷文书,加入了谈话:“诶,对了,也不知道巨山前几日奏请增设画屏的事上头批了没有?要是能成,以后咱们处理文书往来可就算是‘直达天听’,再不用眼巴巴挤在政事堂那边排队等候召见了。”
他语气轻松起来,笑得如三月春风:“而且啊,以后再想查什么旧年档册、典故条例,也不用老是跑到咱们四个的【经国大事】玉枢里翻找半天了!那画屏定然比这巴掌大的诗牌看得清楚!”
杜审言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闻言头也不抬,凉凉地抛过来一句:“只怕等你打开那画屏,调出文书,找到条目,再仔细看完的功夫,政事堂的书吏早捧着批好的文书站在你值房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