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了那一下，他反而清醒了。擅改国器，大不了自己身死，但他们绝没理由动子安。大赛布告上明明白白写着参赛诗篇满八百金叶子即可进入决赛，天后允诺，圣人点头，天下人都看着。如果有人胆敢妄动，那就是与天子作对。

而子安既在，他也就不必担忧自己的身后事了，只是趁着还有几日活头，看看自己耗尽心血的符文是否真的有用，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杨令明！你又想逞英雄是不是？！答应当监诗郎是这样，这次还是！”王勃猛地将手中的湿布摔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他站起身，瞪着杨炯，眼圈通红：“让你躲风头，不光是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我们大家！你留在这里，万一、万一被他们一锅端了，谁还能护你的家人，护你那些诗？！”

“逃出去就安全了吗？！一个监诗郎连夜失踪，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杨炯也恼了，霍地站起，额角的伤因这动作又是一阵抽痛，他却不管不顾，“留在长安，至少还能暗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怎么活，还能握在自己手里！逃出去，怎么活就是听天由命！”

“够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大，但让二人都住了口。

卢照邻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先看向王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又转向杨炯，目光沉静。

“令明，子安，都少说两句。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他看向杨炯：“留在长安，固然能观察动向，可你想过没有，你若被抓，便是人赃并获。到那时，莫说子安的决赛资格，便是你们几人的性命，恐怕都难保。武承嗣正愁找不到把柄，你这是将刀亲手递到他手里。”

他又看向王勃：“而让令明离开，看似坐实了嫌疑，可只要他们抓不到他这个关键‘人证’，许多事便难有定论。大理寺那边，狄仁杰狄公刚了结‘梦里香’一案，天意昭昭，民情汹汹，纵是圣人与天后，也不能全然不顾及。”

卢照邻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杨炯脸上：“这是一局死棋。留在长安，便是瓮中之鳖，任人宰割。退一步，离开长安，隐于草野，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勃咬着嘴唇，仍在喘着粗气。骆宾王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杨炯垂着眼，额角的肿包在灯光下泛着青紫。

许久，杨炯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卢照邻，长叹一声：“……昇之兄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他转向骆宾王，拱手：“那便……有劳观光兄了。”

骆宾王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天不亮就动身，我陪你，走暗巷出城。”

“我也去！”王勃急道。

“不行。”骆宾王和杨炯异口同声。

骆宾王按住王勃的肩，目光如铁：“你留在这里，装作一切如常。若有人来查问，只说杨令明昨夜当值回来，第二天照例离家上值，其余一概不知。你越镇定，他们越难抓到破绽。”

王勃还想争辩，卢照邻却已开口：“子安，听观光的。你留在此处，并非无所作为。你要留意诗牌上的动静，留意慎独符文是否生效，留意决赛的安排。这些，都是令明需要知道的消息。”

王勃看看卢照邻，又看看杨炯，再看向骆宾王。最终，他重重抹了把脸，用力点头：“……好。”

骆宾王不再耽搁，转身进了西厢房。片刻后，他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出来，又递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袍给杨炯：“换上这个，你那身白袍太扎眼。”

杨炯接过，默默换上。粗布摩擦着肌肤，有些糙，但确实比那身“墨香生云”更易于隐蔽。

卢照邻从自己房中取出一个小布囊，塞进杨炯手里：“这里有些散碎银两，还有几粒应急的丸药。路上……一切小心。”

杨炯握紧布囊，喉头哽咽：“昇之兄……”

“别说那些。”卢照邻摇摇头，苍白脸上满是郑重，“记住，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杨凛重重点头，将布囊仔细收进怀中。

王勃站在一旁，看着杨炯换好衣裳，看着骆宾王检查行装，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要去哪儿？往后……我怎么找你？”

杨炯转身，看着王勃通红的眼睛，心头一酸。他伸手，用力抱了抱王勃，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会让观光兄传信给你。你好好的，好好比决赛，好好写诗——听见没有？”

王勃死死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重重点头，说不出话。

骆宾王看了看窗外天色，沉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走。”

杨炯松开王勃，最后看了一眼这小院，看了一眼堂屋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卢照邻沉静的面容和王勃泪眼模糊的脸。

他转身，再不回头，跟着骆宾王，踏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室暖光与牵挂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