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安的街巷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杨炯在狭窄的巷道中狂奔，粗重的喘息混着脚步声，在两侧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响。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凭着本能往小院的方向跑，袖中的灵盘随着奔跑一下下撞击着手臂，几乎要飞出去。

可越是跑，脑海里那幅画面就越是清晰——

每月既望，控鹤监正殿。巨大的青玉画屏悬在丹墀之上，屏中只有一道少女的剪影，身量未足，珠钗却在光影中泠泠轻摇。她开口，声音透过画屏传来，清凌凌的，像碎玉落在冰面上：

“宋学士，烽燧传诗的灵能损耗，这个月为何又超了三成？”

“沈校书，东都诗牌故障的奏报，拖了七日才呈上来？”

那剪影不必转身，不必露面，只是声音传来，殿中众人，无论是倨傲如沈佺期，还是圆滑如宋之问，皆已俯首贴地，冷汗涔涔，余下诸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官婉儿，这个宫中传闻里十四岁将文衡璇玑制作而成献于天后，十七岁执掌大唐诗牌半壁江山的天才少女，她今夜看见了吗？看见了多少？

她会怎么做？是立即调动控鹤监的护卫围捕？还是先按兵不动，暗中查证？抑或……那文衡璇玑表面无事，内里却早已埋下他未能察觉的陷阱，只等他踏出璇玑阁，便如毒蛇般猝然咬来？

会不会连累子安？连累昇之兄和观光兄？他们今夜都在小院等着，若控鹤监的人直接扑去……

“砰！”

额角传来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杨炯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墙壁，才发现自己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了巷角的砖石上。

他抬手去摸，没出血，但肿起好大一个包，火辣辣地疼。脑子嗡嗡作响，视野都模糊了片刻。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尘土黏在额角。

不能停。

杨炯咬着牙，努力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跑。脚步有些踉跄，额角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锤子在颅内敲打。但他不敢慢，更不敢停。

穿过最后一条暗巷，小院的轮廓终于在夜色中浮现。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漆黑一片的坊间格外醒目。

杨炯扑到门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环。他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堂屋里，灯点得通明。王勃正坐在正对大门的椅子上，对着诗牌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卢照邻坐在右侧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望着门外。骆宾王靠在门边，嘴里叼着截甘草，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长剑。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三人，王勃率先抬起头，见杨炯捂着额头，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他“腾”地站起身，连手里的诗牌都忘了放下，急步冲过来。出门槛时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令明！你怎么了？头上怎么回事？受伤了？”王勃扑到杨炯面前，伸手就要去掰他捂着额头的手。

杨炯被他扯得一个趔趄，额角的包撞在王勃手指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我没事……”

“什么没事！”王勃不由分说，硬是掰开他的手。昏黄的灯光下，额角那个青紫肿胀的大包无所遁形，边缘还擦破了些油皮。

王勃的脸色“唰”地白了：“这还叫没事？！你怎么弄的？是不是在控鹤监被人打了？宋之问那厮干的？”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卢照邻和骆宾王也已围了过来，俱是神色凝重。

“先坐下。”卢照邻温声道，示意骆宾王搀扶。骆宾王一手扶住杨炯手臂，一手接过他搭在臂弯的外袍，将人扶到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王勃已冲到东厢房，翻出一个小药箱，又打来一盆温水。他拧了湿布，小心翼翼地给杨炯擦拭额角的尘土，动作很轻，可嘴里却没停：“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璇玑阁里出事了？是不是符文写入被发现了？”

杨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王勃处理伤口。冰凉的布巾触到肿痛处，激得他一阵哆嗦。

他稳了稳心神，这才缓缓开口：“符文……写进去了。文衡璇玑，没有异常。”

王勃的手顿了顿，眼睛亮了一瞬：“成了？！”

“但是，我核对完数目，准备离开时……文衡璇玑上方，弹出了一个光幕，写的是……【称量在心】。”

王勃擦药的手僵在半空，骆宾王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卢照邻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官婉儿？”王勃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杨炯点头，“她在。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看到了多少。”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被无形目光钉住的感觉再次从脊背爬上来。

骆宾王将长剑“锵”一声归入鞘中，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杨令明，你得立刻离开长安。”

他走到杨炯面前，蹲下身，目光如炬：“我有几个过命的朋友，在陇右、剑南都有根基。你先去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杨炯却摇了摇头：“躲到天涯海角又如何？只要‘婉儿镜’能照到的地方，就没有绝对安全。更何况，子安已经进了决赛，我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但我得留下来，亲眼看看，慎独符文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否则……我死也难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