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杨炯没有立刻回小院，在确认自己未被跟踪后，他闪身进了一家早开的茶肆。
茶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掌柜在柜台后慢吞吞地擦拭着碗碟。见有客来，掌柜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碗：“客官早啊，喝点什么？”
“来壶热茶。”杨炯答，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个不起眼的黑箱子上。
掌柜“嗯”了一声，放下碗，转身去沏茶。
茶水滚烫，倒入粗陶碗里，升起袅袅白汽。杨炯端起碗，吹了吹，却没喝，只是暖着手。
“掌柜的，借诗牌一用。”
掌柜擦碗的手停了停，抬眼打量他，见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带着未消的青紫。不像富贵公子，倒像个落魄书生。
“三文钱，半个时辰。”掌柜慢悠悠地说，从柜台下取出那个黑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面诗牌，都沾着经年累月的油脂污渍。
杨炯数出三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把钱收好，随便挑了一个诗牌递过来。
诗牌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杨炯飞快操作，先调出联络名录。【前川月】黯淡无光，这在意料之中。他临走前不止给诗牌上了千机锁，还加了一道“无极令”。若有人试图强行拆解千机锁，“无极令”就会无条件清除诗牌上全部内容，不惜来一场鱼死网破。
他又找到【饮露】的名号，飞快输入：
“令明安，勿念。暂不便归，勿寻。保重。”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待着。
茶肆里人不多，角落里两个老翁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飘来“红枫叶”、“舞弊”几个字眼。掌柜靠在柜后打盹，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许久，屏幕终于亮起。回复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好。”
是骆宾王的风格。
杨炯松了口气，至少观光兄知道他还活着。
他本想再问小院的情况，问子安如何，问昇之兄的病，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联络越少，他们越安全。
他退出私讯界面，点开了大赛诗贴的列表。
如他所料，每一首诗的下方都缀着两个数字，一金一红。
他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滕王阁诗》，金叶子数停在八百三十一，红枫叶三十一。
一个莫名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八百三十一减去三十一，正正好好八百。这红枫叶之数竟恰好是金叶子零头，未免太巧了些。
杨炯的目光在那两个数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滑向旁边的朱雀门诗板。头号词条赫然是：
【诗赛惊变！红枫叶从何而来？大赛是否还有隐形标准？】
粗黑的词条高悬榜首，后面跟着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那是参与讨论的人数，已逾万人。
点开，里面早已炸开了锅。评论刷新得快极了，各种猜测、指责、分析如潮水般涌来。杨炯快速扫过，那些字句在眼前跳动：
“我就说怎么有些诗的金叶子涨得蹊跷！原来真有猫腻！”
“红枫叶？听都没听过！这算什么？暗箱操作？”
“阴阳叶子吧？明着看金叶子，暗里还有红枫叶？那咱们拼死拼活攒金叶子有何用？”
“洗钱！这分明是洗钱！有些人用脏手段刷金叶子，被系统查出来就变成红枫叶，然后……然后去哪了？”
“内鬼！肯定是控鹤监内部分赃不均！有人故意捅出来的！”
“呵……”杨炯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将诗板切换至应天门，头号词条大同小异，但下方多了一条：
【万人长跪宫门请愿，恳请天后就红枫叶之事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词条发布于辰时，此刻已近午时。杨炯刷新了几次，【称量在心】的名号下依旧静默，没有任何公告，没有任何回应。
倒是各个诗牌板块里争吵愈演愈烈，有人忧心决赛资格作废，有人讥讽大赛本就是一场戏，更有人破口大骂，言辞不堪入目。
杨炯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午时，诗板顶端突然跳出一条新公告，署名【独不见】。
“文衡璇玑因需调整修复，期间或对诗牌灵能流转造成轻微扰动。修复工作将于三月初二亥时前完成，绝不延误初赛结果公布。请诸位士子安心。”
只字不提红枫叶。
沈佺期。
杨炯默念这个名字。
是奉命灭火，还是另有打算？
他关掉诗板，将诗牌递还给掌柜。掌柜接过去，看也不看就扔回黑箱，“哐当”一声。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边，看着熙攘的人流，忽然感到一阵茫然。诗牌是身份凭证，没有诗牌，他连住店都成问题。摸了摸怀中卢照邻给的布囊，碎银还在，但去客栈风险太大。
他想了想，转身朝城南走去。那里有几座古寺，或许能寻个容身之处。
……
夜幕降临，杨炯在慈恩寺的偏殿廊下寻了个角落，裹紧粗布外袍，靠着冰冷的柱子坐下。寺内钟声悠远，香火气息弥漫。他闭着眼，毫无睡意。
戌时，更鼓声传来。他起身，悄悄走到寺外，又寻了家尚未打烊的茶肆，租了诗牌。
这一次，【称量在心】终于发话了。
公告很长，开篇是大段对圣人、天后的颂圣之词，以及对《大唐好诗歌》的溢美。辞藻华丽，铺陈恢宏。杨炯快速掠过，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初赛结果将于上巳节申时公布，评审严格遵循初赛规定，以三月初一亥时前金叶子满八百者为准。届时将通过天枢台水月戏昭告天下，敬请期待。”
还是没提红枫叶，但“严格遵循初赛规定”几个字跳动着金色光点。
杨炯放下诗牌，走出茶肆。夜风很凉，他抬头看了看星空，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