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知分晓了。
……
三月初三,上巳节。
小院从清晨起就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王勃天没亮就醒了,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晾着的衣服收了又挂,挂了又收。卢照邻看不下去,温声劝他:“子安,静心,坐下喝口茶。”
“我静不下来。”王勃挠挠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又弹起来,“令明还没消息吗?”
骆宾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黍糕,闻言摇头:“没有。”
王勃眼神一黯,不说话了。
三人在院里用了简单的早饭,然后不约而同地走进堂屋。王勃将自己的诗牌端正放在桌子中央,又搬来一摞书垫在后面,让屏幕倾斜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卢照邻和骆宾王一左一右坐下,三人围着诗牌,像在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挨到未时三刻,王勃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紧紧抿着唇。
卢照邻将左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不必紧张,八百三十一,远超八百之数。”
“我知道。”王勃点头,脸上忧色未减,“可万一……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骆宾王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他们不敢。”
诗牌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幕如水波荡漾,渐渐凝聚成清晰的画面。那是一座高台,白玉为栏,锦缎铺地。台上人影绰绰,最中央是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上官婉儿盛装而立。
鹅黄百褶裙曳地,裙摆金线绣成的折枝梅花在光下流转生辉。珠钗步摇,眉心一点嫣红梅花钿,衬得她面容如玉,眸若寒星。她身后站着青衣女官青鸾,手捧帛书,垂眸肃立。
“来了。”王勃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上官婉儿并未持卷,她目视前方,唇角含笑,微微抬起下巴,清越的声音透过诗牌传来:
“圣人临轩,天地同辉;天后秉政,文教昌隆。兹有《大唐好诗歌》,汇聚天下才情,彰我大唐文脉之盛……”
辞藻华丽,气势恢宏。她从容不迫地念着颂圣的词句,对大赛的赞美,对参赛者的期许。一句接一句,如珠玉落盘,却也让等待的人心焦。
骆宾王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这得念到什么时候?”
卢照邻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摇头:“稍安勿躁,礼不可废。”
王勃悄悄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憋回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终于,漫长的铺垫接近尾声。上官婉儿微微侧身,从青鸾手中接过那卷帛书。她展开帛书,目光扫过,抬眸,清晰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连接着诗牌的角落:
“以下,宣读通过初赛,入围决赛者名单。”
堂屋里瞬间落针可闻,王勃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双手紧紧攥住了衣摆。
“第一名,汝州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清越的声音念出第一个名字。
王勃呼吸一滞。
“第二名,博陵崔浥,《元日述怀》。”
“第三名,陇西李昶,《从军行》。”
……
一个又一个名字念出,都是陌生的世家子弟,或是早已成名的诗人。王勃的嘴唇越抿越紧,眼里期待的光芒渐渐黯淡。已经第十名了……还没有他。难道真的……
“第十一名,江东顾寰,《江南曲》。”
王勃闭上了眼睛。
“第十二名,绛州王勃,《滕王阁诗》。”
小院死寂了一瞬。
“成了!”王勃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哐当”一声向后倒去。他想去拉卢照邻,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他右臂不适,赶紧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又一把抓住旁边骆宾王的胳膊,用力晃了晃:“观光兄!听见了吗?第十二!”
骆宾王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听见了,好样的。”
卢照邻苍白的脸上泛起欣慰的红晕,连连点头:“好,好,子安,实至名归。”
小小的堂屋里弥漫着欢欣。几个月的奔波、焦虑、屈辱、危险,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王勃笑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桌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慢慢淡去。
那是杨炯常坐的位置。
心里的欢腾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落落的凉。
要是……杨令明也在这儿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尖锐地刺了一下。他应该在这里的,应该坐在这张椅子上,或许还是会板着脸,或许会淡淡说一句“还行”,或许眼底也会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可他不在。
他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也看到了名单?
沸腾的欢庆骤然冷却。王勃缓缓坐回椅子,望着那个空位,半晌没说话。卢照邻和骆宾王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屋内的气氛也悄然沉静下来。
屏幕里,上官婉儿已念完名单,正在做最后的结语,声音依旧从容悦耳。
骆宾王站起身,走到王勃身边,用力按了按他的肩。
“他会知道的,迟早会。”骆宾王说,声音低沉。
王勃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