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已有两日没回来了,也未曾用黑箱子诗牌传回消息。
王勃早早地醒了,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棂透进的晨光里。
决赛是进了,第十二名。可那之后呢?日子一下子被抽空了,悬在半空。决赛定在六月,哪一日,比什么,怎么比,规则语焉不详,像一团雾。
宋之问那“金叶子减红枫叶”的公告他看了,当时只冷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晋级的微末喜悦瞬间被更大的空洞和愤怒取代。
就是为了把这笔龌龊账摊到太阳底下算清楚,杨令明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至今下落不明。
杨令明……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觉得无聊,又不想再睡,索性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院里。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骆宾王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沉甸甸地提上来,溅起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醒了?”骆宾王看他一眼,将水倒进木盆,“灶上温着粥,自己去盛。”
王勃“嗯”了一声,没动,靠着廊柱看天。天蓝得透亮,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着,是个好天气。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我去看看昇之兄。”他说。
卢照邻的房门虚掩着,王勃轻轻推开,见他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这几日卢照邻看起来身体好一些了,时常出去走动,只是凡出门必戴帷帽,这和以前在梓州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昇之兄。”王勃唤了一声,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卢照邻放下书看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子安今日起得倒早。怎么,睡不着?”
“嗯。”王勃老实点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心里不踏实。”
“为令明的事?”
“也不全是。”王勃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没劲。决赛进了,可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知道。令明不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看那些公告,只觉得烦。”
卢照邻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子安,你可记得在蜀中时,你对我说过什么?”
王勃一愣:“什么?”
“你说,写诗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心中那一口气,那一份不得不说的情。如今进了决赛,是好事。可若因进了决赛,反而失了本心,忘了为何而写,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王勃沉默了。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不只是为了反驳“上官体”,更是在回应那个在长安,与扬令明、骆观光纵酒高歌,畅论诗道的自己。
“可令明他……”王勃的声音有些哽。
“令明会回来的。”卢照邻的语气很笃定,“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在绝境里。我们要做的,是好好活着,好好写诗,等他回来时,让他看见一个更好的王子安。”
王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他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了,昇之兄。”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些诗文典故、旧日趣事。卢照邻精神不错,话也比平日多些。王勃听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稍理顺了些。
院子里传来洒扫声,是骆宾王。如今这位昔日的边塞参军,仗剑侠客,俨然成了小院的“管家”。洒扫庭除,晾晒衣物,乃至生火做饭,他都默默接手,做得一丝不苟。
王勃有时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都替他觉得憋屈,可骆宾王自己倒似安之若素,只说“总不能饿着”。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静谧中,院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笃、笃、笃。”
王勃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冲出去——会不会是杨令明回来了?或者有他的消息?
他动作快,骆宾王更快,一个眼神制止了王勃。
他放下手中的扫帚,大步走到院门后,沉声问:“谁?”
“请问,弘文馆校书郎杨炯杨公可是居于此?”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打的是官腔,公事公办。
骆宾王与屋内的卢、王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吏员,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板正,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见门开了,他微微躬身:“某乃控鹤监书令史,奉宋学士之命前来。”
骆宾王挡在门前,身形如山:“何事?”
那吏员对他的戒备不以为意,依旧恭谨道:“此前杨校书自弘文馆借调至控鹤监,协理诗赛事宜。如今初赛已毕,借调期满。宋学士特命某来,一是归还杨校书这数月俸禄,二是请杨校书交还‘墨香生云’官袍及监诗郎腰牌。此二物乃控鹤监公器,需收回入库。”
骆宾王目光扫过那盒子,又落回吏员脸上,神色不动:“杨校书近日外出访友,尚未归来。公服与腰牌应在其房中,某这便去取,请稍候。”
不过片刻,骆宾王便从西厢房取出折叠整齐的“墨香生云”白袍,以及那枚沉甸甸的赤金腰牌,交到吏员手中。
吏员仔细查验了衣袍和腰牌,确认无误,这才将手中的紫檀木盒递上:“如此,某便回衙复命了。盒中乃是杨校书借调期间的俸禄,请点收。”
骆宾王接过盒子,并没有打开,只点了点头:“有劳。”
“告辞。”吏员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没有半分停留。
院门重新关上,骆宾王捧着那盒子走回堂屋,将它放在桌上。紫檀木盒做工精致,四角包铜,锁扣处雕着简单的云纹,是官中常见的制式。
王勃跟进来,盯着那个盒子,忽然觉得刺眼。
“打开看看?”骆宾王说。
卢照邻轻轻摇头:“不必了。是令明应得的,收着便是。”
王勃却忽然伸手,一把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红色锦缎,上面整齐码放着一片片金叶子。金光灿灿,映得人眼花。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片。
王勃盯着那些金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将盒盖拍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下一刻,他整个人趴倒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
“谁稀罕这些金叶子啊……”
卢照邻走到他身边,见状想要出言安慰,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骆宾王默默将盒子盖上,拿起走向西厢房:“我替他收着。”
又过了几天,天枢台发布了决赛细则公告。
决赛定于六月廿三,提前一月抽签决定登场顺序。要求诗作体裁不限,但内容需“充实宏阔,或彰国朝之威,或显思理之深”。更耐人寻味的是最后一句:“鼓励诸生以多种形式演绎诗作,演绎之巧,亦为评审参酌之要。”
王勃躺在自己榻上,用诗牌刷到这条公告,嗤笑一声,随手关掉屏幕,将诗牌扔到一边。
“花样真多,当我们是伶人俳优么?”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暮春时节,屋里阴冷,外面日头正好。可他就是不想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没有再看任何赛事相关的消息,而是默默翻看着诗牌里和杨炯过往的对话记录。那些记录停在数日前的那个“好”字,再往前翻,是更久远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