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院重归寂静。

卢照邻服了药，早早歇下了。

另一边，骆宾王正对着诗牌皱眉沉思。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新消息。

杨令明这小子，到底藏哪儿了？

正思忖间，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骆宾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勃，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欲言又止。

“观光兄……”王勃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探了探头，“我……我睡不着。”

骆宾王侧身让他进来，掩上门：“怎么了？”

王勃在屋里站定，绞着衣角，犹豫片刻才开口：“之前……令明是怎么给你发消息的？那个茶肆的诗牌，能不能……能不能寻着那个消息，想法子联系上他？”

骆宾王在床沿坐下，摇了摇头。

“他用的是黑箱子诗牌，那东西，谁给钱谁就能用。用完还回去，掌柜的会立刻扔进玄泉里泡着，上一个人用过的痕迹就全没了。下一个人拿到的时候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

王勃的眼神黯淡下去。

“而且，杨令明这小子，精得很。黑箱子诗牌的通讯地点每一次都不一样，一会在东一会在西。发的内容也都是什么‘平安’‘勿念’，只字不提没提下一步打算，藏得滴水不漏。”骆宾王苦笑一声。

王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又小声问：“他……他不会真一个人去蜀中了吧？”

“应该不会。”骆宾王摇头，“他就一个人，身上那点盘缠，还是昇之给的，根本不够走到蜀中，难道一路乞讨去吗？”

王勃想笑，嘴角刚扬起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他想起杨炯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墨香生云”，想起他整理书稿时一丝不苟的模样，实在无法想象那个人蓬头垢面，沿路乞食的样子。

“行了，别瞎想。”骆宾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去睡觉，我已经托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在城里打听，人应该还没出长安城。只要还在城里，总有办法。”

王勃抬起头，看着骆宾王。昏黄的灯光下，这位铁血军人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和。他重重点头：“嗯。”

“去吧。”骆宾王替他拉开门。

……

同一时刻，长安某处隐蔽的居所。

烛火摇曳，将室内映得温暖明亮。上官婉儿已卸去白日盛装，换上一身素雅的浅青色常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只插一支青玉簪。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倒映出她卸去妆容后依旧清丽的面容。

青鸾静立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盘。盘里盛着温水，浸着柔软的丝巾。她动作轻柔地为婉儿卸去额间的梅花钿，又用浸湿的丝巾小心擦拭掉脸颊上残留的脂粉。

妆台上的铜镜光可鉴人，婉儿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直到最后一点妆容被洗净，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她伸手，从妆台角落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盘体莹白如玉，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丝符文，核心处一点粉色光芒幽幽闪烁。

她将圆盘轻轻按在铜镜背面某个凹陷处。“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层层涟漪，待涟漪平息，原本映照人影的镜面已然变了模样。整齐的列表排列开来，每一行都是一首诗作的名称、作者，以及两行并列的数字:

金叶子，红枫叶。

婉儿的目光在镜面上缓缓移动。

第一名，刘希夷，《代悲白头翁》。金叶子九百三十七，红枫叶一百零三。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目光继续下移。

第二名，第三名……都是熟悉的世家子弟，金叶子与红枫叶的比例大同小异，金叶子远超八百，红枫叶或多或少，但都在“合理”范围内。

直到第八名。

陈子昂，《感遇·圣人不利己》。金叶子八百二十四，红枫叶十四。

婉儿的目光在此顿住，伸手在镜面上停顿了一下，虚虚点在那行字上。

镜面波纹再起，《感遇·圣人不利己》的全文在镜中铺展开来，字字清晰。而在诗文下方，又列出数行小字:

《感遇·兰若生春夏》，十月初九。

《感遇·吾观昆仑化》，十一月十五。

《感遇·幽居观天运》，十二月廿三。

……

都是同一作者，不同诗题。

“原来如此……”婉儿低声自语。

镜中的画面定格在那些诗题上，青鸾从旁递来一盏小小的瓷盅，盅盖揭开，里面是乳白色的樱桃酪，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香气清甜。

婉儿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她拿起盅边搁着的一柄雕花银勺，在乳酪表面轻轻划过，舀起一勺，悬在半空。

她知道青鸾有话要说。

果然，青鸾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才人，好些个世家子从诗牌上递消息过来，问……为什么他们的诗明明凑够了八百金叶子，名字却没在决赛名单上，消息多得看不过来。”

婉儿没动，银勺里的樱桃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淡淡道:“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实打实的八百金叶子，才有决赛资格。”

“这样的解释……他们不听。有几个闹得厉害，说要去天后那儿讨个说法。”青鸾有些为难。

“呵。”婉儿轻笑一声，终于将那一勺樱桃酪送入口中。乳酪香甜，樱桃微酸，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细细品味着，半晌，才舀起第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