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阁里,王勃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微微侧身,打量着镜中穿着新裁衣袍的自己。
橙红色的翻领胡袍,用的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霞光锦”,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姿挺拔;下摆略阔,行动时如流云拂动;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精致却不张扬。
他满意地转了半圈,衣摆旋开一抹亮色。
“令明,你看如何?”王勃对着镜子问道,眼睛透过镜面看向坐在身后长凳上的人。
没有回应。
王勃等了三息,眉头蹙起,猛地转过身:“杨令明!”
杨炯正低头盯着手中的诗牌,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显然是看什么东西入了神,连滑动都忘了。
王勃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将诗牌抽走。
“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这劳什子的?”他将诗牌背到身后,挑眉瞪着杨炯。
杨炯手中一空,这才抬起头,见王勃瞪着眼站在面前,那身橙红袍子在光下鲜艳夺目。他怔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没有立刻去要诗牌,而是绕着王勃慢慢走了两圈。
从领口的翻折到腰间的革带,从袖口的绣纹到袍摆的裁剪,他都仔细瞧过。那审视的眼神让王勃莫名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两圈走完,杨炯在王勃面前站定,点了点头。
“是不错,这料子选得好,颜色衬你。裁缝手艺也精,腰身收得利落,不会显得臃肿。袖口的纹样……虽然花哨了些,倒也配这颜色。”
王勃脸上这才露出笑意,下巴微扬,把诗牌递还给他:“算你有点眼光。”
他背负双手,来回踱了两步,问:“怎么?还盯着大理寺的公告呢?宋之问那案子有定论了?”
杨炯接过诗牌,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调出方才在看的内容,递给王勃。
“你自己看。”
王勃接过,凝目看去。
屏幕上是朱雀门诗板刚刚发布的公告,猩红色的边框显示这是官方文书。他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公告很长,核心意思明确:经大理寺详查,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宋之问杀害刘希夷。刘希夷横死一事,现有证据指向意外。后园阁楼年久失修,置放花盆的木架腐朽,恰逢前夜风大,花盆坠落击中后脑,致其身亡。依律,疑罪从无。
但公告后半段笔锋一转:然,经獬豸屏调取记录及多方查证,宋之问在担任控鹤监监诗郎期间确曾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外甥刘希夷及其他数位士子操纵金叶子流向,干扰诗赛公正,证据确凿。此等行径,有违圣人之教,辜负朝廷信任。
最终裁决:天后旨意,着将宋之问贬为泷州参军。念《大唐好诗歌》决赛在即,宋之问身为评事之一,若临时更换恐生变故,故特准其留任至决赛结束,赛后三日必须离京,不得延误。
公告末尾盖着大理寺的赤印,以及【称量在心】的副署。
王勃看完,冷笑一声,将诗牌塞回杨炯手里。
“罪有应得。就算刘希夷不是他杀的,‘锦上添花’的事也够他喝一壶了。泷州……岭南烟瘴之地,够他受的。只是天后当真维护他,这都没把他的评事职位撤了。决赛结束再走?呵,只怕到了那时,去泷州的船开不开都两说。”
杨炯将诗牌收回怀中,目光扫过云锦阁内悬挂的各色布料,声音压得低:“风宪司。”
王勃一愣:“什么?”
“风宪司。”杨炯重复道,走到一匹靛蓝色暗纹缎子前,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上官婉儿在筹建的职司,监察诗牌舆情,权力不小,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宋之问在控鹤监这些年,对诗牌运作、符文原理乃至各世家在诗牌上的盘根错节都了如指掌。这样的人,杀了可惜,留着有用。”
他转过身,看向王勃:“所以贬黜是敲打,留任是给机会。若他识趣,这段时间偃旗息鼓,此事或许就此翻篇。所谓贬黜也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或许转头就把他调去风宪司也未可知。若他不识相……”
杨炯没说完,但王勃懂了。
他沉默片刻,摆摆手:“罢了,不提这晦气事。你赶紧挑布料,裁身新衣。昇之兄和观光兄都选好了,过几日就能拿到。咱们既要在芙蓉园登台,总不能穿得寒酸。”
他走到杨炯身边,兴致又起来了:“对了,昇之兄有了个绝妙的主意。他说,我们四人登台,当以四象之位站立。我站朱雀位,在南,主炽烈文思;观光兄站玄武位,在北,主沉稳固守;他站白虎位,在西,主肃杀锋芒。”
王勃拍了拍杨炯的肩膀,咧嘴一笑:“至于你嘛……就站青龙位好了。在东,主生生不息,正好配你钻研符文的那股子劲头。”
杨炯挑眉:“你们倒是把我安排得明白。”
“怎么?不乐意?”王勃瞪他。
杨炯摇摇头,眉眼带笑:“行。”
他在那些悬挂的布料前慢慢走着,掠过一匹匹或鲜艳或素雅的缎子、锦缎、细麻。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匹天青色的云纹缎上。
那颜色很特别,是雨过天青的淡雅,缎面上用同色丝线织出流云暗纹。光线流转时,云纹若隐若现,清雅又不失贵气。
“这匹。”杨炯指了指。
掌柜的忙过来,满脸堆笑:“郎君好眼光!这是今年蜀中新贡的‘天水碧’,统共就进了十匹,宫里留了六匹,流出来的就四匹。这云纹是蜀中老师傅用‘过肩织’的手法,一面织缎,一面提花,费工得很,但成品就是这般雅致!”
杨炯点点头:“就它了,量尺寸吧。”
量体的时候,王勃在云锦阁里闲逛。这铺子很大,前厅是布料,中庭摆着些成品衣袍展示,后间还有首饰配件。他走到一排多宝阁前,目光被一件银质项圈吸引住了。
那项圈做工极精致,不是女子戴的璎珞样式,而是男子用的简约款。约两指宽,通体银白,表面浮雕着细密的缠枝卷草纹,纹路流畅生动。项圈接口处做成如意云头,各嵌一颗米粒大小的青金石,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王勃拿起项圈,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对着中庭一面小铜镜,将项圈虚虚地放在颈前比了比。
“王子安,您贵庚?”
杨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是戏谑。
王勃手一抖,项圈差点掉地上。他转过身,没好气地瞥了杨炯一眼:“我就是觉得好看!这纹样雕得多精细,你看这卷草,枝蔓牵连不断,寓意也好……”
杨炯已经量好尺寸,换了那身石榴红袍过来。他走到王勃身边,接过项圈看了看,点头:“是挺精致。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将项圈举到王勃颈前,一本正经地端详:“这项圈若是戴在你脖子上,再配上你这身橙红袍子,和我穿着那天青云纹袍子往芙蓉园里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叫‘上阵父子兵’呢。”
“杨令明!”王勃一把抢回项圈,作势要砸他。
杨炯笑着侧身躲开,两人在云锦阁中庭笑闹着推搡了几下,引得掌柜和伙计都看过来。王勃终究没好意思真砸,将项圈放回多宝阁,哼了一声,拽着杨炯的袖子就往外走。
“走了走了,裁个衣裳磨蹭半天!”
出了云锦阁,午后的阳光正好。西市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哗。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王勃还在嘀咕那项圈的花纹如何精巧,杨炯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了。
他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却没有焦点。
“想什么呢?”王勃察觉到他心不在焉,用手肘碰了碰他。
杨炯回过神,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我在想灵盘的事。”
“灵盘?就你改造的那个?”王勃也正色起来。
“嗯。”杨炯点头,“那灵盘材质特殊,核心晶石虽好,但毕竟是接触了文衡璇玑那样的庞然大物,对它损耗不小。我不能保证它还能在我手里运转多久,会不会哪一天彻底成了一块顽石。所以……得抓紧时间,让它最后再发挥些价值。”
“你想怎么用?”王勃问。
杨炯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成像。你还记得吗?我曾让你在灵盘上方撒香灰,灵盘中存储的滕王阁拓影就能显现在灰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