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眼睛一亮:“记得!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阁楼的飞檐翘角,江面的波光,甚至匾额上的字都隐约可见!你是想……在决赛时用这法子?”
“对。”杨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长安古意》写的是长安胜景,若我们诵诗时,身后能有相应的景象浮现宫阙楼台,街市车马,贵族宴游,夜夜笙歌,那该是何等气象!”
王勃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皱眉:“主意是好,可是……总不能去芙蓉园撒香灰吧?那成何体统。而且我记得,当时那影像也就巴掌大小,芙蓉园何等开阔,台下观者如云,坐得稍远些的就看不清了。”
“这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杨炯重新迈步,边走边说,“需要找到香灰的替代品,又要能将图像放大,最好能像幕布一样,悬在我们四人身后。还要能与诗诵节奏相合,该显时显,该隐时隐……”
他越说声音越低,眉头紧锁,显然这难题困扰他有些时日了。
王勃也跟着思索,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街边有个小贩正在叫卖胡饼,新出炉的饼香气扑鼻。王勃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递一个给杨炯。杨炯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却还盯着地面,显然心神不在此处。
忽然,杨炯脚步一顿。
“有了。”他低声说,眼中光芒大盛。
“有什么了?”王勃忙问。
杨炯不答,迅速从怀中取出诗牌,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编辑了一长串消息。
王勃凑过来想看,杨炯直接把诗牌息屏收回了袖袋。
“你躲什么?我看看都不行吗?”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何必急着现在看。”
“啧……得,吃你的饼!”
同一时刻,光德坊,一处清静院落。
院中植着几株古柏,青石铺地,檐下悬着“妙手回春”的匾额。此处是药王孙思邈在长安的暂居之所,寻常人求医不得其门而入。
正堂内,卢照邻坐在一张朴素的柏木桌案前,伸出右臂,平放在脉枕上。孙思邈坐在他对面,三指搭在他腕间,闭目凝神。
老人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他诊脉时神色肃穆,堂中只闻得窗外偶尔的鸟鸣,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骆宾王站在一旁,一手拿着卢照邻的帷帽,另一手握着诗牌。屏幕忽然亮起,他低头看去,是杨炯发来的消息。
他快速浏览,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轻轻笑出声。
卢照邻正紧张地等待着孙思邈的诊断,闻声微微侧头,低声问:“观光,为何发笑?”
骆宾王将诗牌屏幕转向他:“杨令明传来的,要我帮他弄几个铜香炉,还要博山炉制式的。你说他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钻研符文走火入魔,想当道士了?”
卢照邻看了看消息,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摇摇头:“令明行事,必有他的道理。他既要这些,定是与决赛的‘演绎’有关。你便帮他寻来,问问细节便是。”
骆宾王“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回复询问更具体的要求:要几个?大小如何?何时要?
消息发送出去,他重新抬头,看向孙思邈和卢照邻。
这时,孙思邈收回了诊脉的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目捻须,沉吟不语。
卢照邻的心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孙思邈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孙真人,如何?是不是……更糟了?”
孙思邈仍不答。
卢照邻扶着桌案站起身,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真人,照邻恳求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要让我撑到六月廿三。”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能在那之前倒下……不能。我愿意用任何方子,受任何针灸,吃任何苦……只求您帮我续这两个月的命,求您了。”
他说到最后,眼圈已经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骆宾王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卢照邻的手臂,眉头紧锁,看向孙思邈的眼神里也带上了恳求。
孙思邈这才抬起手,虚虚一托。
“坐下。”老人的声音平和。
卢照邻缓缓坐回椅中,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袍。
孙思邈取过纸笔,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张新方子。
“照之前的方子,加三钱血竭,减二分附子。针灸加取风市、阳陵泉二穴。按此调理,不会出大问题。”他将方子推到卢照邻面前。
卢照邻双手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孙思邈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又道:“至于命数……自有它的道理。不该绝时,不会绝。你既心志如此,老夫便助你这一程。但切记,万不可再劳心耗神,忧思过重。心若不静,药石罔效。”
“是,照邻记住了。”卢照邻郑重应下。
从光德坊出来,已是申时末。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骆宾王和卢照邻并肩走着,一路沉默。快到坊门时,骆宾王忽然开口:
“昇之,你信命吗?”
卢照邻微微一怔,侧头看他:“命?”
“是,从你一落生,造化小儿就给了你一纸契约,上面写了你得做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命数。”
骆宾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目光如炬。
“可有些事,你不想做;有些东西,你不想要,难道也要跟着这契约走吗?”
他望向天空:“我不信,事在人为。自己的路怎么走,自己说了算。”
卢照邻愣住了。
这番话……何其熟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回到了蜀中那个小院,在无数个春日和秋日,那只通体雪白的猫蜷在郭珍膝头,她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背,眼中满是怜惜。
“这白色是它生来就有的,又不是它自己能选!凭什么就因为这个便要处处受欺负,连口安稳饭都难讨?”临别时,郭珍又是心痛又是愤怒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时的他就站在她身侧,温声安慰:“它没法决定自己的颜色,但它可以决定自己走什么路。它走向了珍娘,这就是它的造化。”
它可以决定自己走什么路,它走向了珍娘,这就是它的造化。
卢照邻在原地驻足片刻,看向骆宾王,缓缓点头:
“是,自己的路怎么走,自己说了算。”
骆宾王看着他眼中的光,嘴角微微扬起。他拍了拍卢照邻的肩,力道不重。
“走,回去。看看杨令明要香炉搞什么名堂,再听听王子安那小子又有什么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