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物风光不相待,沧海桑田须臾改。”
吟诵声由远及近,清越而平和,像山涧溪流穿过碎石。
西侧款款走来一个白色身影,轻纱摇曳,步履从容。那身白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金线绣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像有流光在衣袂间游走。
卢照邻,《长安古意》的作者,走上了石台。但他没有面向观众,而是背对着数千双眼睛站定了。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
两句念完,他停了下来。清风拂过,帷帽下的薄纱拂动着。
王勃站在朱雀位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阵遗憾,如果昇之兄能面向观众,让大家看见他的样子,看见他吟诵时眼里的光,那该多好。
随即,这遗憾又被一阵更深的心酸淹没了。
一步一步,从范阳到扬州,从兖州到梓州,他跨过了多少毁誉妒羡才站在这里。这其间的距离,比一首诗短,比一生长。哪一步跨不过,都会让他永远困在杏花坳的那片阴影里。
骆宾王站在玄武位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杨炯站在青龙位上,轻轻叹了口气。然而很快,他眼睛一亮。
他看到卢照邻抬起手,摸到帷帽边缘垂下的轻纱。然后,他捏住轻纱的边缘,缓缓将它们掀起,别在了帽檐上。
皂纱被撩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清隽的脸。
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见岁月在他眼角鬓边留下的痕迹。
他转过身,面向了台下数千双眼睛。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文士,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后涌出敬佩之色。
卢照邻只是略微一扫台下神色各异的看客们,随后抬起右手,这是他们排练时约定的动作,意思是:大家一起,念出最后一句。
“独有南山桂花发——”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提高了些,也更清亮了些。
“飞来飞去袭人裾——”
四人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合为一体,清朗的、浑厚的、清越的、平和的,四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在那一刻交织、缠绕,然后一同升腾,消散在芙蓉园午后的空气中。
吟诵完毕。
沉寂了两息,掌声如雷鸣般炸开,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芙蓉园。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使劲拍着大腿,有人扯着嗓子叫好,还有人举着诗牌,拼命想把台上的景象记录下来。那些闪烁的光点汇成一片星海,将圆形石台团团包围。
有唐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诵诗演出。
台上四个人没有立即退场,王勃向后一撤,把最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骆宾王和杨炯也各自向两侧移了半步,队伍的阵型从最初的四方站位收拢,变成了一道展开的扇形。
卢照邻站在最前面,站在那轮光芒的正中央,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看着那些为他欢呼的陌生面孔。他脸上浮起一个许久未见的笑容,释然的,欣喜的,骄傲的笑。
紫云楼上,沈佺期和宋之问各自拿起了面前的评分簿。
沈佺期握着笔,目光落在“绛州王勃”四个字后面那片空白上,迟迟没有落笔。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上官婉儿。
宋之问也没有动笔,玉骨折扇早已被他忘在了桌角,他的目光同样若有若无地飘向居中那个位置。
上官婉儿没有看他们。她取过自己的评分簿,提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笔,在王勃的名字后面利落地写下一个字。
甲。
沈佺期和宋之问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在自己的评分簿上,写下了同样的字。
司礼官接过三份评分簿,核对无误,走到台前,朗声宣布:“甲等第一,绛州王勃——《长安古意》——三甲成绩!”
台下又是一阵沸腾。
四人退场,回到紫云楼另一侧的梨花苑。
刚一走进那片阴影,王勃就迫不及待地转向卢照邻,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只是出了些虚汗,这才开口问道:“昇之兄,感觉如何?”
骆宾王也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卢照邻,目光里带着询问。
杨炯从角落里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卢照邻手中。
卢照邻接过水碗,低头喝了一口,浇灭喉头那一阵因高声诵读而带起来的微痒。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总归……没有拖累大家,没辜负这么久的准备。”
他说着,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想去把帷帽摘下来。可手刚触到帽檐,顿住了。右臂从肩胛骨到肘弯,蔓延开一阵酸麻,像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皮肤下游走。他试了试,发现手臂抬不到摘帽子的高度了。
他只好低下头,让右手能够到帷帽,然后轻轻将它摘了下来。方才在台上太专注了,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回事。
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骆宾王拉着卢照邻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王勃立刻在他身旁另一侧坐下,嘴里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昇之兄你方才看见没有,台下有好几个人都站起来了,还有人在抹眼泪呢!我偷偷瞄了一眼紫云楼,上官才人写‘甲’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
杨炯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只是默默接过卢照邻手中的空碗,又去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
梨花苑的棚顶遮住了大部分日光,只有几缕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四人身上。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着方才在台上的忐忑,聊最后那一刻的激动,聊明日去何处吃酒。
然后,他们听到了司礼官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请甲等第二,梓州陈子昂,紫云楼献诗,唱诗!”
梨花苑里,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台上。
一个穿着蜀锦白袍的年轻人正从另一侧的通道稳步跨上石台,他从怀中掏出诗稿交于青鸾,随后对着镜鼓一揖到地,对着台下观众团团作揖,与王勃无异。
献诗完毕,陈子昂站在台中,抬起手按在腰间那柄佩剑的剑柄上,轻拍两下,像是和老友打招呼。接着,他缓缓将剑抽出一寸,寒光乍现,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他开口了: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