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所说的那处租金便宜些的宅院比之前的小院略小,院子只有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陈设也更简单,好在僻静,巷口连个卖馎饦的小摊都没有。
院子里有一棵病梨树,树干歪斜,枝叶稀疏,几片叶子卷着边,无精打采地垂着。
卢照邻站在树下,凝视了很久,直到脱力,被骆宾王扶着进了屋。
小院退了,听杨炯回来说,房东周福没有刁难,客客气气地结了账,客客气气地送他出了门。
“这周福和宋之问指不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今宋延清自个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看周福还有没有当年上门索赔铜镜那气势!”王勃如是说,仍是愤愤不平。
杨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冷哼一声:“这等人皆是人精,何时该说话,何时该闭嘴,心里门清。至于宋之问……呵。”
树欲静而风不止。
诗牌上,关于“风宪司质询王勃”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朱雀门诗板的头号词条换成了:“风宪司首案对准大赛魁首热门,王勃花销流水疑点重重。”
王勃点开词条,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
有人替他说话:“当年滕王千金相赠,这事谁不知道?有这笔钱,置办几件衣裳、买几尊铜炉绰绰有余,风宪司这不是没事找事么?”一刻钟后,此人的诗牌名号【赏花客】就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符文。
也有人阴阳怪气:“滕王千金是不假,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长安住了这几个月,吃穿用度,迎来送往,再加上决赛那些排场,千金能剩多少?某算过一笔账,光那三尊博山炉,一尊就是五贯钱,三尊就是十五贯。再加上那身霞光锦袍、天水碧袍子、黑蓝拼色袍子、白袍金绣,四身衣裳加起来少说也得三十贯。还有醉仙楼的雅集、云锦阁的定制、那些零零碎碎的打点……你们算算,千金够不够?”
下面还真有人跟着算了笔账,列出密密麻麻的条目,最后得出结论:“千金之赠,若无不法之财补贴,绝难支撑如此花销。”
王勃看得心烦,关掉了诗牌。
更让他忐忑的是大理寺那边没有任何通知,也没有人来。他每天早晨醒来都要先竖起耳朵听一听院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官差的脚步声才能稍稍松一口气,可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来人更折磨人。
杨炯从弘文馆带回来消息,狄仁杰已经离京了,据说天后派了他去江南道巡查,短期内回不了长安。如今大理寺主事的是新任少卿,风宪司初建,势头正盛,大理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普通士子去触风宪司的霉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光德坊住下后,卢照邻彻底病倒了,卧床不起。
他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王勃端了药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他喝了一半便再也喝不下去了,侧过头,轻轻喘着气。
可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还是勉强支撑着,伏在枕头上写了一封信。
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王勃想帮忙,被他摇头拒绝了。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写完那封信,又仔细地封好,交给王勃,请他帮忙托人寄出去。
“送到梓州,找到珍娘……郭珍,务必……交到她手上。”他有气无力地说。
王勃接过信,点了点头。
他找了一位可靠的驿使,多付了脚钱,嘱咐务必送到。驿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离去。卢照邻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王勃站在门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过在梓州时卢照邻和郭珍是如何相濡以沫的,他见过他们是如何在对方面前坦露自己的脆弱,然后破碎地拥抱的。他一直深信,那就是爱情的范本。
如今看到这一幕,他心里百感交集。
夕阳西下,卢照邻把他叫到床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病梨树上,缓缓开口:“子安,如果我以后……不能再见到她了,如果你以后能遇见她,请代为转达一句话。”
王勃蹲在床边,握住卢照邻冰凉的手:“昇之兄请说。”
卢照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
“谢谢她,让我晚了二十年才倒下。”
他缓了口气。
“可我终究……还是负了她。”
王勃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得更紧了,把自己掌心的热度递过去。
“这话……我不说。”
卢照邻抬眼看着他,失色的嘴唇微动,却并未说出一个字。
“你一定能好起来,昇之兄。这话……这话你亲自去和郭娘子说。”
卢照邻闭上了眼,最后一缕夕阳落下,照见他眼角一点晶莹。
又过了几天。
大理寺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午后,王勃正在灶房里煎药,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不紧不慢的三声“笃,笃,笃”。
他放下扇子,站起身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骆宾王比他更快,从屋里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向院门。
王勃跟在他身后,刚想开口,骆宾王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虚按了一下:“你别出来。”
王勃愣住了:“观光兄——”
“回去,陪着昇之。”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公人,腰悬铁牌,面色肃然。其中一人拱手道:“敢问骆宾王骆参军可在?”
骆宾王站在门槛内,身形如山,挡住了身后的视线:“我就是。”
那公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骆参军,你昨日递至大理寺的自白书,上峰已阅。请你随我们走一趟,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
王勃站在灶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你们搞错了!他没有——”
“子安。”骆宾王回过头来,打断了他。
“你回去,别让昇之一个人待着。”
王勃急得跺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钱根本没有问题,你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那难道就一直耗下去?耗到弹尽粮绝?”骆宾王回答,声音并不如王勃高,“如此,风宪司的目的就达到了。左右都是他们赢,无论是逼我们陷入绝境,还是逼我们承认罪名。”
他一挑眉毛,苦笑道:“若说对不住,那就是可能会影响大赛成绩了。”
“我不要什么大赛名次!我要你好好的!就算认罪,这个罪名也应该我来认!”王勃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发颤。
骆宾王看着他,摇了摇头。
“子安啊,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犯不着。”
他转过身,正要跟着大理寺的人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回手丢给王勃。
王勃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包饴糖。
“打第一天见你就知道你不爱嚼甘草,还硬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
骆宾王转回身,声音从门口传来:“拿着吧,日子总得有点甜才过得去。”
他迈步跨出了门槛。
王勃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包饴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
杨炯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然后一撩衣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过了很久,王勃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我去看看昇之兄的药。”
他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令明。”
“嗯。”
“你说……我们当初来长安,是不是来错了?”
杨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王勃垂下眼睫。
“但我知道,如果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王勃站在那里,背对着杨炯,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朝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