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桥的风带着渭河的水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王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杨炯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见他停下来,也站住了脚。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的距离,中间是一片被风吹乱的柳枝。
“就送到这儿吧。”王勃说。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枣红色的旧袍,从他在沛王府做伴读的时候算起,已经穿了五六年。倒不是多么眷恋那时候的荣光,只是这衣服耐穿,不会轻易变形脱线,出门在外省心。
此刻,这袍子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耀眼,浓烈得不合时宜。
杨炯在路边折了一根柳枝,递了过去,柳枝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到了虢州,常来信。”杨炯道,又补充,“诗牌上也行。”
王勃接过柳枝,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杨炯的脸。那张脸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王勃认识他太久,能从那双眼睛的细微变化里读出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将柳枝别在了马鞍旁的搭链里。
杨炯又说:“如今大事都要看应天门诗板了,一件接着一件。长安的事,慢慢的也就被忘了。”
王勃不置可否,这天底下,永远不乏新鲜事。
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后,低头看了杨炯一眼。
“走了。”
杨炯点了点头。
王勃一抖缰绳,马蹄踏碎桥头的落叶,沿着官道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雾气渐浓,那匹马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连那一点枣红色也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霭中。
杨炯站在桥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虢州的日子,比王勃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参军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日经手的无非是些户籍田亩、赋税收支的文书,偶尔处理几桩乡里纠纷,写几份不痛不痒的公文。
同僚们待他客客气气,见面拱手,分别作揖,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客套话。可王勃总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恶意,就是一种……隔膜。他们谈论的粮价变动,子女婚嫁,他插不上嘴;他偶尔提起的诗文,他们也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回更实际的柴米油盐。
日子久了,王勃也就不再主动开口了。
实在无聊,他在公廨里养了一盆兰花。起初只是为了打发闲暇,没想到养着养着竟养出了心得。浇水、施肥、修剪枯叶、调整光照,他做得一丝不苟。
那兰花也争气,抽了新芽,长了花苞,在某天早晨悄然绽放,满室幽香。连那位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同僚,路过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难得地夸了一句:“王参军这兰花养得真好。”
王勃得意之余,用诗牌拓了影,发给杨炯。
片刻后,杨炯的回复到了:
【前川月】:别的本事没长,养花技艺倒是精进了。
王勃对着诗牌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地按动,回敬道:
【秋水溟】:长本事那也是我勤学钻研得来的,我可不是那等虚度光阴之人。
【前川月】:呵,王子安,你可别忘本,你忘了当初是谁教你如何养兰花的了?
【秋水溟】:那又如何?还不许别人边种边积累经验么?
王勃回复完就把诗牌扣在桌案上,笑得肩膀直抖。公廨里的同僚们见他对着诗牌傻笑,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王参军到底在乐什么。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王勃才能露出一抹畅快的笑。
公廨之外,王勃的生活倒也不算全然乏味。
虢州虽小,却也并非没有可交之人。有落魄的文士,有云游的僧侣,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有隐居山野的药师。这些人身份各异,脾性也大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谈官场,不谈前程,只谈诗、酒、山水、以及那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王勃和他们在一起,觉得自在。
这天,他在酒楼上与几个朋友高谈阔论,说起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从荆轲说到高渐离,从易水说到邯郸。正说得兴起,邻座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忽然插了一句:“燕赵之士固然豪迈,但要说慷慨悲歌,我倒是觉得咱们雍州人也不差。”
王勃一愣,转头看向那人。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他见王勃看过来,似乎有些局促,但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只得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各位继续,继续。”
王勃却笑了,端起酒杯朝那汉子举了举:“这位兄台说得有理,雍州地处关中,自古也是英雄辈出之地。既然有缘同饮,不如移座一叙?”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王勃会主动邀请,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自己的酒碗,挪了过来。
几人重新添了酒,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那汉子虽然读书不多,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滔滔不绝,听得众人连连称奇。
待宴席散去,其他人陆续告辞,王勃单独叫住了他。
“在下王勃,字子安,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汉子被他这么郑重地一问,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搓了搓手,才低声道:“小人姓曹,单名一个达字。”
王勃点了点头,又问:“曹兄在何处营生?”
曹达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小人……是官奴,在城南官田做活。”
他说完,做好了迎接对方脸上冷淡或尴尬神色的准备。他在虢州见过太多了,那些方才还称兄道弟的人,一听说他是官奴,脸色立刻就变了,找借口匆匆离去,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但王勃没有。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伸手在曹达肩上重重一拍:“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意气相投,那就是朋友!曹兄若不嫌弃,以后常来常聚!”
曹达抬起头,看着王勃,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