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小人早就听说过王参军的大名。当年在长安,芙蓉园那场决赛,水幕成像,四人合诵《长安古意》……小人虽未能亲至,却听人说过无数遍。没想到这等神仙般的人物,竟愿意……愿意和我这样的人交朋友。”
王勃摆了摆手:“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谁比谁高贵?曹兄若再说什么‘小人’‘神仙’之类的话,这朋友可就没法做了。日后得暇,只管来找我喝酒就是!”
曹达连声答应,又鞠了几躬,才转身离去。王勃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日子还要继续。
王勃来这处酒楼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和朋友们一起,高谈阔论,酒酣耳热;有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点一壶浊酒,要一盘胡豆,自斟自饮。
一个人的时候,他心情多半不太好。
大赛的结果迟迟没有公布,应天门诗板上,关于决赛的消息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新词条挤到了角落,头号词条永远是洛阳那边的消息——今天某位大臣被贬,明天某位亲王被软禁,后天某位御史被流放。一件接着一件,灰尘漫天,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昇之兄病倒了,消息是杨炯传来的,说孙真人建议他去太白山静养,那边的山水灵气或许能对他的病情有所裨益。他已经动身了,由一个童仆陪着,走得很慢。
观光兄入了狱,他递上去的那份自白书并没有换来预期的效果。大理寺虽然没有定他的罪,但也没有放他出来,就那么悬着,不上不下。王勃托人去打探过消息,得到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暂无大碍。
杨令明倒是安稳地待在弘文馆,甚至还升官了,只是每日仍免不了与故纸堆打交道。他在信里说,弘文馆的风雅屏也被接入了风宪司的新网,如今连查阅典籍都会留下记录。透过纸张,王勃都能想象出杨炯那副明明不爽却又要压着火气,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四个人,散落在了四个方向。
王勃有时候会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几个月前,他们还站在芙蓉园的舞台上,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了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演绎。水幕升腾,长安盛景在雾气中浮现,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念出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那一刻,他以为他们赢了。
但现在看来,那场胜利,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也开始反思自己。
未冠而仕,名动京华,滕王阁上一赋千金,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成就,如今想来却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早地站到了高处,太早地被众人看见,也因此太早地成为了靶子。
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锋芒毕露,如果他当初选择了一条更稳妥的路,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个叫虢州的小地方,每日与枯燥的文书为伴,看不到出路。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要通往何处,难道要一辈子待在一个小小参军的任上?那他曾经写过的诗文,曾经为诗赛付出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这顿酒喝得没劲。
他放下酒钱,起身离开了酒楼。夜风迎面吹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发丝。他裹紧了外袍,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回家去。
回到住处,他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很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王勃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院门口。
他先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王参军!是我!曹达!”
王勃心里一紧,赶紧拔下门闩,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曹达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一只鞋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泥。他神色凄惶,嘴唇哆嗦着。见到王勃,他眼眶一红,差点跪下去。
“王参军!救命!”
王勃一把扶住他,将他拉进院内,迅速关上了院门。他屏退了闻声赶来的下人,将曹达带到屋内,让他坐下,又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曹达接过水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猛灌了几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和几个同伴照常在官田劳作,不知哪家贵人的马受了惊,冲入麦田,踩坏了一大片麦子。那贵人扬长而去,他们几个上报管事的官人,官人几经调查,居然说是他们看护不利,要治他们的罪。
“……我们哪能看护得住那样的马?”曹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跟那官人理论,说这不关我们的事,可那官人不听,还说我们是贱奴,敢顶嘴就是找死……”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响:“一时冲动……动了手……那官人被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不动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吓得赶紧跑了……”
王勃的眉头越皱越紧。
“其他人呢?”
“都散了。”曹达低下头,“他们在虢州都有奔头,有亲戚,有同乡……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只能想起王参军……您是个义士……求您收留我!求求您!”
他说着,从凳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王勃赶紧弯腰去扶他:“起来!快起来!”
曹达不肯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淌下来:“王参军,我知道这是重罪,我不该连累您……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您要是不收留我,我今天晚上就得死在外头……”
王勃看着他,沉默了。
官奴,打伤朝廷命官。虽说那官人也并非全然无辜,可律法不讲这个。一旦被抓住,曹达必死无疑。而收留他的人也会被牵连,轻则丢官,重则入狱乃至处死。
可人已经求到他跟前了,情真意切。他若是把人强行轰走,曹达极有可能走不出多远就被官府缉拿处死,而他自己呢?他虽无事,世人又会如何说他王子安?说他畏首畏尾,说他薄情寡义,说他只可与同富贵,不可与共患难?
他咬了咬牙,将曹达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先住下,不要声张,更不要出门。等这阵风头过了,我给你改名换姓,送你离开虢州,另谋出路。”
曹达愣住了,随即泪水夺眶而出,又要跪下,被王勃死死拉住。
“别跪了,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