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参军,有什么吩咐?”
“能给我拿些纸笔来吗?我想……写一封家书。”
那狱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是同情的,一种对一个将死之人施舍的,廉价的同情。
他点了点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粗糙的黄纸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方墨锭,一并从栅栏缝隙里塞了进来。
“将就用吧。”
“多谢。”王勃接过纸笔,低声道谢。
狱卒没有多说什么,提着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勃把纸铺在地上,将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写给谁呢?
写给父亲母亲?告诉他们自己不孝,没能光宗耀祖,反而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他都能想象到母亲收到信时的模样,她会哭,会晕过去。父亲会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写给杨炯?托他照料自己的身后事?可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也没什么身后事可托。几件旧衣裳,一方砚台,几锭墨,再就是那些诗文。杨炯会替他收好的,不用他说。
写给卢照邻?问他的病怎么样了?可他自己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别人?
写给骆宾王?他们俩如今倒是一样的处境,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虢州大牢,谁也救不了谁。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汁落下来,在黄纸上洇开一个墨团。
王勃看着那团墨迹,把笔放下了。
他写不了。
想写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多到这一张黄纸根本装不下,多到每一句都像是遗言,太重,太重了。
他把纸笔推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在明确了自己的死期之后,王勃反而不怕了。
那种恐惧像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来得凶猛,但过去了之后,身子就麻木了。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那一天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但他已经不再为此而颤抖了。
他开始学着打坐。
他见过一些僧人,不管外界如何喧嚣,他们总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他以前不理解,觉得那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懦弱。但现在他明白了,当现实已经避无可避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除了吃饭睡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有时候他会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线天光游走,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他觉得这样挺好。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那扇小窗透进来的风越来越凉,夜晚尤其难熬。干草堆已经不足以隔绝地面的寒气,他半夜常常被冻醒,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等待天亮。
可是没有人来给他送冬衣。
他的那件枣红旧袍已经穿了很久,薄薄的一层,根本挡不住寒风。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官府已经把他忘了?是不是他们打算让他就这样冻死在这里,省去秋后问斩的麻烦?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算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挨那一刀了。可他又觉得不甘心,他王子安,得过滕王阁赞辞甲上的人,在芙蓉园上让整个长安为之倾倒的人,怎么能死在一堆发霉的干草里?
这一天特别冷。
王勃从早上醒了之后就一直蜷缩在远离风口的角落里,把自己尽可能缩小,圈住那一点可怜的热乎气。他的手脚已经冻得发麻,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大概是自己的死期了。眼睛闭上,或许再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还没到问斩的日子吧?他算过,虽然算不太准,但大概的月份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牢门被打开了,狱卒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王勃,说:“王勃,圣人与天后大赦天下,你捡回一条命,立刻释放。”
王勃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来。
不是梦。
“……大赦天下?”他重复了一遍。
狱卒点了点头:“是,东宫的事你知道吧?圣人为此大病了一场,天后为了祈福,大赦天下。你运气好,赶上了。”
王勃挣扎着从干草堆里爬起来,险些摔倒。他扶着墙壁站稳,跌跌撞撞地走向牢门。
狱卒侧身让开,把路让了出来。
王勃正要迈步走出去,狱卒忽然又叫住了他:“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王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狱卒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虽然你被赦免了,但你父亲……教子无方,按律当贬。旨意已经下来了,贬为交趾令。”
王勃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狱卒把那份文书递到他手中:“你自己看吧。”
王勃接过文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虢州参军王勃,私藏罪犯,致人死亡,本应处以极刑。今逢大赦,特免其死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其父王福畴,教子无方,有亏职守,贬为交趾县令,即刻赴任。”
王勃的目光停在“交趾”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交趾。
他当然知道交趾在哪里,那是大唐版图的最南端,过了岭南还要再往南,瘴气弥漫,蛮荒之地。他父亲已经年过花甲,一辈子在官场上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做到了雍州司功参军,如今却要被贬到那个地方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一时心软,收留了曹达,因为他没有拦住曹达翻墙,因为他没有能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他,王勃,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才子,如今成了一个连累父亲被贬的罪人。
他闭上眼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文书上,洇开了墨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识字。父亲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趴在桌边,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觉得那是世上最神奇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写出被人称赞的文章时,父亲拿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尚可。”只有两个字,但他看见父亲的眼角有光。
他想起自己被逐出沛王府的时候,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说:“回家吧。”
他想起自己说要去长安参加诗赛的时候,父亲也没有阻拦,只是说:“去吧,注意安全。”
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重话,即使他犯了错,父亲也只是默默地替他收拾烂摊子,默默地承担后果。就像这一次,父亲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就要替他承受这份惩罚。
王勃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他不想哭出声来,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很快就浸湿了袖口的布料。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