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不大,但比起隔壁那些挤着七八个人的大通间已经算是优待了。毕竟他王勃还是官身,案子未定谳之前,刺史府的人对他还算留着几分体面。
牢房靠墙的地方铺了一层干草,算是床铺。头顶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白天的时候,那一线光会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移动,从西墙移到东墙,然后消失,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就靠着这道光的移动来判断白天和黑夜,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书,没有笔,没有诗牌,没有人说话。一日两餐,早上是稀粥配一碟咸菜,傍晚是粗饼配一碗菜汤。送饭的狱卒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放下食盒,打开门,收走前一餐的空碗,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一开始,王勃还试图计算天数,用指甲在墙上划正字。可写完了一个“正”,他就没再往下写了。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稀粥、咸菜、粗饼、菜汤、天光从西移到东,然后黑暗。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而看不到未来,过去就开始疯狂反扑。
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位老儒士的寿宴。席间有人谈起《汉书》某句注疏,几位争执不休。
他一时嘴快,插了一句嘴。那老儒士大约是觉得被一个孩童驳了面子,有些不悦,便又出了几道题来考他。没想到他越答越顺,越辩越勇,仰着头,看着那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儒士被他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要站在高处的。
他想起在华阴的时候,和杨炯住在一起,日夜相对,读书论学。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华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抹黛青色的剪影。
他说:“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待在这里,也挺好的。”杨炯没抬头,手里的笔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墨钱从哪儿出?”他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又觉得杨炯说得对。人活着,总得吃饭。
那时候的快乐,多么简单,又多么廉价。
他想起沛王府的日子,那时候他是沛王最赏识的伴读,出入宫禁,陪侍左右,满以为自己的前程会一帆风顺。可谁能想到,一篇游戏之作《檄英王鸡》就让他从云端跌落尘埃。被逐出沛王府的那天,他站在长安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第一次尝到了“无处可去”的滋味。
后来他去了梓州“安置”,说是安置,其实就是流放。在那里,他遇到了卢照邻。那时候卢照邻的病还没有那么重,除过面色苍白一些,几乎看不出病态。
他会去钓鱼,会讲他游历蜀中的见闻,讲他写《长安古意》时的心境。王勃听着,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才华,才华他见得多了,是一种被命运磋磨过后依然没有熄灭的温度。
再后来,就是《大唐好诗歌》第二季开赛的消息传来。他说,我想去。卢照邻说,我和你一起。杨炯说,你来吧。骆宾王说,舍命陪君子。于是,他就来到了长安。
长安,芙蓉园。水幕,剑光。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念出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那一刻,他以为他们赢了。
可现在呢?
王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任由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杨令明现在在干嘛呢?自己这几日不回他消息,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会不会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还有昇之兄,他说右手不便,以后不常用诗牌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写一封信去问候,不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太白山的山水灵气有没有让他好受一些。
还有观光兄。
哎……
如今他们两个倒成了同病相怜之人了,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虢州大牢,谁也见不着谁,谁也帮不了谁。
王勃仰起头,从那扇小窗里望出去。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声音,应该不止一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王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盯着牢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了,钥匙捅进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铁门被拉开,一个狱卒探头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勃,刺史大人提审。”
王勃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他在干草堆上坐了太久,双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刺史府的正堂他来过一次,谈不上陌生。报到上任那天,他是以新任参军的身份来的,坐在下首听刺史训话。如今再来,却是以阶下囚的身份,站在堂下等着被问罪。
刺史姓郑,五十来岁,一双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跪下。”一个吏员喝道。
王勃依言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刺史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口道:“王勃,你可知罪?”
王勃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回刺史大人,在下想知道,大人所说的‘罪’,指的是什么?”
郑刺史冷哼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掂了掂:“私藏罪犯,擅杀官奴。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王勃心里一沉,拱了拱手,一字一句道:“刺史大人,私藏罪犯,我认。曹达深夜前来求救,我一时心软,将他藏在家中,这是我之过,我无话可说。但是,曹达不是我杀的。”
“哦?”郑刺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做出一副“你继续说”的姿态。
“他想翻墙逃走,我拦不住他。他从墙上摔下来,头先着地,当场就没了气息。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请大人明察。”
郑刺史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这才冷笑一声:“王勃,你以为本官是随便抓人来定罪的?你家的仆从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本官不会轻易开堂。”
王勃一愣:“什么?”
郑刺史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有明显的伤痕,一条腿也不太灵便,被架着走时软塌塌地在地上拖着。
王勃认出了他,那是他雇来帮忙打理杂务的仆从,姓赵,平时负责做饭扫地,偶尔帮着跑跑腿。王勃从未苛责过他,逢年过节还会多给些赏钱。
那仆从被架到堂前,按着跪了下来。他低着头,不敢看王勃的眼睛,浑身瑟瑟发抖。
郑刺史俯视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赵三,你把那天看到的一切,当着本官的面再说一遍。”
赵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开口:“是……是王参军……和那个曹达吵起来了。曹达说要走,王参军不让,说现在走谁也活不了……两个人越吵越凶,后来……后来王参军就让我们几个下人……把曹达按住……”
王勃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赵三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抖:“王参军说……不能让他出去乱说……就打……打着打着……人就没了……王参军让我们把尸体抬到后院那条僻静的巷子里,等天黑再埋了……没想到……没想到被官差发现了……”
“胡说八道!”王勃声调拔高,想要起身冲过去,被两旁的衙役死死按住,“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打过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埋尸?!赵三,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话!”
赵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王勃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郑刺史:“大人,他受过刑了,对不对?”
郑刺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冷冷问:“王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勃被问住了,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赵三浑身是伤出现在这里,说出那样一番话,一切都已明了。去纠结赵三是受人逼迫还是得了好处已无意义,他只能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没有杀曹达……我真的没有杀他……”
郑刺史摇了摇头,似乎对他的辩解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从案上拿起一支朱笔,在一纸公文上落笔,写下几个字,然后将公文举起,展示给王勃看。
“王勃,私藏逃犯,是为违法;擅杀官奴,是为滥刑。两罪并罚,按《大唐律》,当判死刑,秋后问斩。”
王勃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郑刺史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王勃没有挣扎,他的腿在走,但他的魂好像还留在堂上,留在那纸判决书上,留在那“秋后问斩”四个字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牢房里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堆干草上了,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滕王阁诗》,握过酒杯,抽过金签,也曾在那天试图拉住一个想要翻墙逃走的人。
但它没有杀过人。
他忽然很想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干涩而古怪,像是一只乌鸦在叫。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
他喊了一声:“来人!”
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一个狱卒出现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