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手指按弦收尾,微弱的颤音骤停,宣告着一曲终了。我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坐在我对面静静聆听的江星沉,他微微闭着眼睛,右手仍然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点着节拍,嘴里念念有词。
“好家伙,好家伙……”他终于结束了自言自语,睁开大眼睛兴奋地说,“年哥,年哥,你这水平真不错啊!”
“不是奉承话吧?”
“怎么可能!我说的话当然都是发自真心!你学了多少年吉他啊?”
我掰着手指头:“大一开始学的,九年?”
他十分珍惜地抚摸着我怀中的吉他:“这个也是好东西呢,不便宜吧……时家的大少爷用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
他说想听最完美的演绎效果,于是我带上了我这些年演奏的时候更偏爱的Gibson,是我斥巨资从我攒下的生活费里忍痛购买的一把琴,也是音色上我最喜欢的一把。单从购买渠道上讲,比时越送的那把更珍贵,因为时越送的不花钱,而这把琴是真的让我吃土了几个月。
我挥开像变态一样盯着我的吉他发花痴的江星沉,“这首歌的歌词交给你了,能行吗?”
“行倒是行,你再弹一遍给我,我录一下,刚才忘记了。”他掏出录音笔说,“我需要你本人用感情去把这首曲子弹出来……然后我才能明白怎么写歌词,你懂吧?”
“懂,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录?什么记性?”
“真忘了,真忘了,哎呀,年哥,通融一下。”
他可怜巴巴地冲我眨着眼,撒娇的模样竟有些像记忆里的那个人……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记忆的碎片从脑海中挥散掉。
“准备好了吗?”我端好吉他,双手按在弦上蓄势待发。他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深吸一口气。
用感情弹出来吗?本就不用刻意去酝酿,我清楚地知道,我指尖下的每一个音符都会替我诉说出我的念想。
距离江星沉的个人演唱会还有两天,公司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场地、服装、宣传……然而这位正主却无比悠闲地在录音室听我弹吉他。我问他为什么没点子大会将至的紧张感,为什么不多练练歌练练场控,他曰:“紧张归紧张,干嘛还要给自己上压力?反正也不会有多少人来看,我唱歌也就那个水平,再怎么练也提升不了的。”
合着是完完全全的摆子,我也懒得说他了,相似的话Andy肯定与他说过无数次了。
演唱会的场地定在沧市开发区的沿江体育馆,国内外不少出名的艺人来沧市巡演都定在那里举办,可以说这次演唱会是给足了出道仅一年的江星沉排面了。前两天我开车去开发区溜达了一圈,公路上、大桥上、体育馆门口都贴满了宣传海报和横幅,我拍下来发给江星沉看,他当即发来一串语音条:“海报上的我好帅啊!好会挑啊,这张是我最喜欢的照片之一了!”
海报上的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短袖衬衫,卷卷的头发染成了米色,单手放在额前作遮阳状,唇角调皮地上扬地老高。很清秀,很有男大学生的活力,完美符合他的粉丝受众审美。
“嗯,是挺帅的,那你暗恋的那个女的会来看你演唱会吗?”我当时是这么回复的。
“我不知道啊,那你呢,你能带人来不?”
“我当然能。”
“这么有自信吗?那我到时候可要给你们准备惊喜了,你别让我失望,年哥!”
说起来,他口中的“惊喜”会是什么呢……不知道这个小屁孩偷偷给我准备了什么大礼,感觉不像什么好活,希望他能把这事忘了吧。
“录完咯!”他心满意足地收起录音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正好,Andy姐那边还找我有点事情,年哥你也早点回去吧!等演唱会圆满办完,我有事要跟你说,嘿嘿。”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我把吉他收回琴包,随手背到身上。
“那你别管,我反正要先去忙了。”
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神头鬼脑的?我一头雾水地目送他冲出棚子,录音棚外的Andy看到我以后毕恭毕敬地对我点了下头,我茫然地也冲她点了下头。
算了,先回家吧,感觉最近也挺有灵感的,可以写点新东西。
在把这首歌交给江星沉之前,我是去找过时越确认他的意见的。他听完音源后,沉思了很久很久才同意我申请把这首歌当作江星沉新歌的请求。我问他,你是还有什么不满意吗?他说不,只是单纯地觉得你写得很好,没有辜负在国外那么多年的培养。
这可是我最擅长扮演的角色,一丝不苟地完成他指定的所有目标,然后呈现给他最完美的成果,他又何必事到如今再姗姗来迟地夸赞我?
“我很期待你的新作,时年。”这是离开他办公室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关于新作,我确实是有想法的,但是不太明显,需要再寻找一下线索。虽然时越的存在让我烦心,但抛开他不谈,想想生活中的其他事情的话,就显得很有盼头了。比如……
摇摇晃晃的地铁上,我紧皱眉头盯着上方写有祁雾名字的微信聊天框,历史消息早已被清空的、比我脸还干净的聊天界面上只有我发出去的一句消息:“周日回得来吗?”发送时间:今天下午1:20。
然后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是已读不回还是真的出差太忙了没空看手机。
我之前脑子不好的那段时间干了很多蠢事,包括但不限于删掉了很多人的联系方式,这之中我第一个下手的就是祁雾的微信和手机号。所以那天去送票的时候,我纠结酝酿了半天磕磕巴巴地问出“要不要重新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的时候,我恨不得一把掐死几年前的自己。
“微信我知道你把我删了……手机号也没了吗?”她停下正打算关门的手,拿出手机慢吞吞地调出二维码,“虽然我前年换了手机和号码……”
滚落到舌尖的那句“其实我记得你手机号”又生硬地被我咽回肚子里,我干巴巴地说:“那正好,我也换过了。”
“但我的旧手机还留着。”
她说话怎么大喘气啊?算了。我接过她递来的手机输入我的手机号拨通,在另一只手的手机开始震动以后飞快地挂断。
“我周四出去出差,然后和刚才说的一样,我尽量安排周日赶回来,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微信联系。”她晃了晃手机,楼道灯在漆黑的手机屏上反出一道光亮,“就这样吧,晚安。”
她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一只橘色的大胖猫,不知道是她养过的猫还是网上找的图,很肥一只,看着蠢蠢的。加上微信后我一直想找她聊天,但苦于没有话题开场,几次点开聊天框都只能默默退出,然后盯着置顶聊天框的那只大肥橘猫头像发呆。
今天是她出差的第二天,我挑了个午休的时间发消息给她,但是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是还被关在实验室没出来吗?
手机画面突然从聊天框切到了来电显示,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振动吓得我差点把手机丢出去。我定神一看,来电显示上静静地躺着两个大字:祁雾。
“喂?”我急忙接起来,但是刚听到那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什么话以后就没动静了。我拿开手机一看,他妈的好像没信号了,直接给我电话挂了,我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过了一会儿,信号勉强恢复正常,我的微信弹了个消息提醒,是祁雾发来的:“你在忙吗?”
我双手并用飞快地打字:“不是,地铁没信号了,你等我下地铁,我没在忙。”地铁到站又是一晃,我差点没站稳,连忙伸手抓住吊环。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个字:“好。”
两站,一站……明明我住的地方离公司只有四站的距离,但我却觉得这一路漫长无比,我只想要赶快冲下地铁给祁雾回电话。
广播里的女声通知着我目的地的站点,等待许久的地铁门终于在我眼前打开,我抢先挤出人群,然后迅速拨通了停在最近通话列表中最顶端的那个号码。那边接得很快,我劈头盖脸便说:“刚才信号不好自动挂了,也没听到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刚才不是解释过了。”祁雾那边的环境很安静,听不到一点杂音,这反倒显着身处繁华地铁站的我有些不合适,我张了张嘴,有些尴尬:“我这儿太吵了。”
“没事,这个点的地铁站嘛,都这样。”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刚出实验室,在忙新产品的配方……白天一直没空看手机,下午就没回你,抱歉。”
“嗯,我知道你忙。”我轻声说。
“我和组里的人说了,而且明天实验结果出来基本就没我什么事了,周日我肯定会赶回去的。”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工作重要,你不用勉强。”
“不是勉强,这次出差没我想象中的忙,我真的能回去。”
“那我周日在楼下等你。”我说,“然后我开车带你去。”
“嗯?你有车吗?那你现在为什么坐地铁?”
“呃。”我挠了挠头,“就之前那辆旧的,时越还给我了,坐地铁的话……你当我喜欢低碳出行吧。”
“扑哧。”我的话成功把她逗笑了,“那你在国外低碳出行这么多年,还会开车吗?”
“你当我是谁啊,这还能忘?前两年我还特意偷偷回国了一次就为了换驾照。”我听到她的笑声也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虽然在英国没机会开,但是我还是挺有自信的,等你回来带你体验一下。”
“也不能说是体验吧,你的副驾我坐过多少次了。”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是无意掠过心尖尖的蝴蝶,我扬起的嘴角有片刻的僵硬。
“嗯,这倒是。”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地铁站外的风很凉,我独自靠在光秃秃的电线杆上,从兜里单手摸出一根烟叼上。
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燃起的那一刻,我听到听筒里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你现在烟瘾很大吗?”
“还好吧,不算瘾大,只是人活着总得找点什么精神寄托吧。”我无奈地吐出唇齿间的白雾,“不提我了,你吃饭没?”
“啊。”她愣了一下,“还没……”
“赶紧吃饭去。”
“那你吃没吃?”
“我吃不吃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啊?”她不依不饶。
“你先跟我保证你会去吃饭,你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好好吃饭的毛病从大学就有,现在看起来是一点没改,你让我怎么放心?”我也毫不退让。
僵持了半天,最终以祁雾率先败下阵来结束,隔着听筒我都能把她的委屈听得一清二楚:“那我现在就去麦当劳,点好了给你发照片,你总能放心了吧?”
“就不能吃点别的……”我凝视着眼前的火光,语气忽然蒙上一层失落。
“什么?”我的声音太小了,她并没有听清。
“没什么,你去吃吧,我先挂了。”说着说着又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男友视角了。我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不小心又给了她过度的、不知她愿不愿意受用的关心,说白了还是跟祁雾沾边的事我就会难以克制地丢失一些理智,这很不好。
听筒那边久久没有声音,我正打算挂断电话,她忽然开口:“那你也记得吃饭,时年。”
我夹着烟的左手手指抖了一下,一截烟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炸成一小片细碎的灰烬。
“好。”我说。
刚打开家门,手机就震了一下。我换好鞋后把吉他搁到钢琴旁边,坐到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屏幕,果然是祁雾发来的图片。图片里有麦乐鸡、薯条、有她最爱吃的板烧,还有一小杯原味麦旋风,是她最常点的一套。但是她的胃口很小,这么点只是为了凑套餐价格,而我常常是负责帮她吃掉薯条的那个。
我总跟她说,少吃点冰淇淋,留着肚子自己把薯条吃了不好吗?她据理力争:装冰淇淋的是单独的胃,不吃这杯冰淇淋薯条我也吃不下。
纯歪理,但是我也没法从她的歪理出发反驳她,只能转而从“女生吃太多凉的对身体不好”这一客观事实来压她,尽量让她少吃点冰淇淋。
想起上次她覆在我手腕上凉凉的指尖,我眉头又拧了起来。这都快十一月份了,怎么还吃冰的啊。
对话框里打好的字又被我删掉,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发出去三个字:“多吃点。”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回复,我索性直接躺倒在沙发里,手机被我扔到茶几上,啪叽一声。
我忘记开灯了,昏暗的大厅只被月光和小区里的路灯点亮,我闭上眼,四周静得只能听得到我的呼吸声。
去煮碗面条吃吧。
茶几上的手机仍然安静,我把单薄的外套撇到沙发靠背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
饿倒是不饿的,就是想到刚才在地铁站通的电话了,祁雾那句软乎乎的“那你也记得吃饭”太容易把我搞定了……吃点吧那就。
在英国的那几年,我长进最大的本事就是做饭,这当然要受益于大英帝国极其“优质”的饮食文化……还好食材都买得到,我都不敢想象我如果不会做饭的话会过上多么痛苦的生活。
面条刚下锅没多久,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这个点能来我家的人肯定只有一个了,但我不知道他突然一句话不说找上门来是有什么事。
打开门,徐子衡笑得灿烂的大脸毫不意外地出现。
“好香啊,你在做饭吗?吃的啥?”他一边往门里挤一边夸张地吸鼻子。
“面条,你吃吗?”
“我吃过了!”他摁开大厅的吊灯开关,一瞬间家里灯火通明,“你怎么自己在家灯都不开,一个厨房的灯就够用了是吧,这么省电的?我的大少爷?”
我懒得理他,直接回厨房继续忙活了。他又拿起遥控器摁开了电视的开关,开始像老妈子一样絮叨着:“你家真是空旷啊,这一个月你没再添置点东西吗?真是的,你一个人留学的时候每天都这么孤孤单单的、然后家里也没点儿烟火气吗?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别一天天的把自己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
他这个人真的是,恨不得把自己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填满阳光。不过我倒是也习惯他这样了。
“你都不问问我为啥突然过来?”过了一会儿,徐子衡看我完全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干脆来到厨房门口问我。
我依然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低头用筷子搅拌着锅里的面条:“你说呗,非要我问才说?”
“倒也不是,唉。”他双臂环胸,有些苦恼地开口,“等会你吃上了我再跟你说吧,我去外面等你。”
他能有啥事听着这么头疼呢?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和池茗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刚煮好的面条热气扑鼻,我拍下一张照片发给祁雾后,坐好在椅子上和徐子衡四目相对。
“怎么还拍上了,你不趁热吃吗?”
“吃。”我把手机放到一旁,“你有话就说吧。”
他很少见地面露难色,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用力握紧。我没有催促他,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面条,搁在嘴边吹了吹。
“那我就直说了阿年,我今天才知道池茗之前除了准备保本学校的研以外,还准备了一手出国读研的路。”
我的手机屏幕短暂地亮了一瞬,但我因为在专心地应付烫嘴的面条,并没有注意到微弱的震动声。
“我去年春天就跟她求婚了,你也知道申请国外院校的手续都是要提前准备的,但是她从头到尾都没跟我提过她做了两手准备这件事。”他垂下头,视线锁在自己握紧的手上,“我为什么今天知道了,是因为我跟她爸发微信聊放寒假回她们家的事,她爸随口提到的,说她主动放弃了向德国那边提交材料的机会,还和导师说自己不会出国……他以为我知道池茗之前做两手准备的事,然后现在想给我定心丸告诉我池茗会留在国内,没想到我压根就不知情……我是真心实意地以为她只去专心争取本校名额……”
“你们明明说好了毕业就结婚,但是她却给自己留了一手出国的路,并且没有告诉你。你今天突然知道了,觉得不舒服了,是吗?”
“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现在……也不是怪她瞒着我……”
我真的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失魂落魄的表情了,我吃面条的速度都不禁慢了几拍。
“怕什么,池茗的实力,想去哪不都是随便挑的?给自己留后路也不难理解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我尽力想宽慰他。
他扯了下嘴角:“我是不是耽误她了?”
我怔怔地望着眼眶微红的他,拿着筷子的右手渐渐垂落到餐桌上,两根筷子与餐桌碰撞的轻微声响过后,我听到他的嗓音旷如荒野:“这是我一直以来在逃避的问题……那么优秀的她,是不是不该被我的存在拘束?”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任他自言自语下去。
“她最近挺忙的,学校事情很多,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平常你们调侃我说我凭啥能跟池茗谈恋爱,我一开始是真不在乎这些的,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吧,加上她确实优秀的有些过头了……来这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因为和我的婚约放弃了更能提升自己的道路,值得吗?”
他不该露出这种表情的,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什么时候为了女人把自己的身段放低成这样过?他从前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那一方,爱与不爱都干脆利落,如今却因为这种事情郁郁寡欢,甚至开始反复怀疑自己……我真的不想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
换句话说,我不愿意在徐子衡身上瞧见我过去的影子。
“她如果没有在高中那会儿认识我,说不定现在已经做好留学的准备了,然后认识和她一样优秀的人,认识比我更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人,在国外接受更好的……”
“你清醒一点,徐子衡,我认识的你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丧气话来。”我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