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年,我——”
“我觉得你当面问清楚吧,从我的角度出发,我更倾向于她准备留学材料是被导师提建议的,一般都会让她这种有实力的学生做两手准备,她没和你说恰恰是因为她太明确自己不会出国,并且相信你会相信她……怎么说成绕口令了。意思就是,她信任你俩的感情,并且很坚定自己和你结婚不出国的选择,你懂吧?”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可我耽误她是事实……”
“搞什么啊徐子衡,犯什么病了你?”我有点想骂他了,但是看他这么难过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你们那么相爱,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要否定自己?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怎么劝我的了,要我把你当初劝我的话原数奉还吗?”
他听闻我的话,无光的双眼轻微眨了一下:“人不都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现在轮到我了。”
“道理你都懂。”
“我都明白,都明白的……”
“‘你以为你不是她的最优解,但那只是你以为。’这句话你还记得吧,徐子衡。”
“嗯,记得,是你和祁雾分手前我和你说过的。”
“你那时候一直让我不要自己钻牛角尖。”
“所以,我要沟通啊,沟通很重要,是不是?”他终于笑了,但是笑得有些寂寥,“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能走到今天都挺不容易的,等她忙过这段时间我见她一面,应该就好了吧。”
“你们没空通电话什么的吗?”
“她学校忙的时候我也不想打扰她,工作日基本就发发微信互报日常,有的时候连周末她都要被关在学校。”他拿起我掉落在桌子上的筷子戳了戳已经开始糊成一团的面条,“唉,你饭也没吃上几口,怪我了。”
“见不到面怎么行。”
“是啊,我好想她啊。要是按照我年轻那会儿的性格,想她的话肯定二话不说就要去见她的,说什么我都要见……现在不行了,总是怕这怕那的。”
“有没有想过不是因为你年纪大了?”我没有制止他把我面条戳烂的暴行,“是因为你在遇见池茗之前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去爱过一个人吧。”
“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的,徐子衡。”我站起身,去冰箱里取了一罐冰可乐搁到他眼前,“这些年你变化其实挺大的,你自己没发现吧?你比从前温柔多了,还更会照顾恋人的感受了,最开始的你,说得难听点不就是渣男吗,用优质的外表吸引一堆女人,这个腻了就换下一个,根本看不到你的真心。”
易拉罐的封口被他轻松撬开,罐子里积蓄的气体爆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你一直觉得我是渣男啊,我太痛心了,阿年。”他抬手作抹眼泪状,还特配合地假装抽泣了几下。
我冷笑:“谁说不是呢。”
感觉他心情比刚才好了一点点,我也稍微放心了些,于是我抢过他还没喝的可乐大灌一口。好冰,冰得我直接打了个冷颤。
“喝我的干嘛,你不会再去拿一罐?”他嚷嚷着。
“我买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你这不是都给我了吗,真是的。”他也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可乐,并且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嘶——我草,好爽!”
被我冷落在一旁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刚想拿过来看,徐子衡一脸狐疑地开口:“谁啊,一直给你发微信,刚才就有消息吧?”
“刚才就有?”我一把捞过手机,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祁雾,2条未读消息。
“是啊,刚才就有,你刚才是不是在嗦面条,手机搁太远了没看到?”
“那你看到不跟我说?”我痛恨着自己的失误,连忙点开微信。
“啥事啊,这么着急……”
祁雾发来的只有短短两句话:“OK”和“吃完了吗?”
“刚吃完,刚才没看手机。”我把打好的字发送出去再抬头看徐子衡,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还想把头伸过来看我在跟谁聊天,我飞快地把屏幕挡上。
“别掩饰了,我知道是谁发的。”
她很快又发来消息:“没事。”
“怎么说,你俩现在什么情况啊?演唱会的事她答应没?”
“答应了。”
“我知道了,合着你刚才给自己吃的饭拍照片是发给她的啊!哎哟,局势一片大好啊。”他颇为欣慰地说。
我仍然盯着手机反复思索该怎么回她消息,见徐子衡还一副想凑过来偷看的猥琐模样,我索性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吧,顺便帮我想想回点什么。”
他扫上一眼,特理所当然地说:“不用回啊,吊一下,给她留点神秘感。”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一点没变。你还是那个渣男。”
“哥们这是真心实意地在给你出主意!你还骂我!”
“你能出点正常主意吗?”
“也是,你怎么舍得吊着她,是吧?”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我很想往他脸上招呼一拳。
“你差不多得了。”我咬牙切齿,“我就不该问你。”
“哎,真是的,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和祁雾培养感情了。”他伸手搓了一把我的头发,“我的都是小事,就是一时半会有点难受找你聊聊,你的可是大事啊!耽误不得。”
我后仰躲掉他的魔爪:“你记得和池茗谈清楚。”
“知道知道,肯定没问题,你说得对,她说不定就是太信任我了,所以我也必须信任她,嗯。”
“以后不许犯蠢了,你再犯蠢我下次一定给你录下来到时候发给池茗,死死把你钉在耻辱柱上。”我把坨成一团的面倒到垃圾桶里,顺便威胁了一句正在玄关换鞋的他。
“还下次呢?下次就是婚后烦恼了,肯定不找未婚人士商量!”
“……赶紧回去吧你。”
“那你要么就争点气,早点和那谁……是不是?”
“不用你操心。”
“刚才徐子衡来我家了,和他聊了几句。”发出去的消息像丢进湖的石子,我叹了口气,为什么我和她连微信消息都没法同步呢,不是她有事就是我有事。
我坐在钢琴前,身体向后支撑在钢琴的盖子上,冰凉坚硬的盖子顶着我的腰,体感上是完全没有躺在床上或者是沙发上舒适的,但是我心情差的时候离自己的乐器近一点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倒不是因为祁雾不回我消息心情差,而是因为徐子衡。回国在机场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成熟了好多,大学毕业就直接步入社会工作让他比我多了不少人生阅历,我虽然出了国,但本质上还是学生,和他是完全不能比的。更何况,他现在遇到的问题是我很多年都没有去考虑过的……谈婚论嫁的问题。
他和池茗其实算不上门当户对,徐子衡的家庭条件很普通,他自己也只是个工资平平的上班族,池茗不一样,她家里条件不仅好,又是顶级院校出身的学生,如果她家里下绊子那徐子衡是不可能好受的。他说要结婚以前我还是为他捏了把汗的,还好池茗的父母很开明,很尊重女儿的想法,而且对徐子衡的为人啊性格啊什么的都很满意。
大学的时候,他一直嚷嚷着要来当我和祁雾婚礼的伴郎,说那天一定要好好收拾然后抢走我的风头,结果时过境迁,我和他扮演的角色马上就要反过来了。
不是嫉妒,而是羡慕吧。羡慕他即将在三十岁之前同时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美满的爱情,普通人所追求的普通的幸福便是如此了吧。看似普通,实际上却是无比珍贵的幸福。
微弱的振动。她终于回消息了,是一只猫的表情包和一句话:“你和他的关系这么多年都没有变,真好啊。”
“不睡吗?明天忙不忙?”我低头打字。
“等下去洗个澡就躺下了。”
回得倒是挺快的。我忍不住去想,她现在是不是和我一样握着手机坐在月亮下面,为着该怎么聊天而发愁呢。
“徐子衡快结婚了,明年夏天,你知道吗?”我实在想不出话题了,只能借徐子衡一用。
“知道,那天搬家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让我务必要去,还给我看了他对象的自拍,真可爱啊。”
得,徐子衡啥都说完了,我又没话题了。
我正冥思苦想着呢,她又发来一句:“你在干嘛?”
“想练琴。”
“那你去吧,不打扰你,我去洗澡。”
“等一下。”我快速地敲下字发过去,生怕她人已经不在手机边上了,还好她回复了:“还有什么事吗?”
打字聊天就是这样,机械而冰冷,我永远无法得知屏幕对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比如此时此刻,她简简单单的六个字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乍一看竟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漠。一瞬间,我忽然不太清醒。
“我很想你。”
发出去以后,我的手指下意识地久久停留在消息上,上面弹出了撤回选项,我却并没有点下去。
熟悉的言语失控,难以抑制的情绪翻涌,我在无边无际的思念之海下潜了太久太久。我知道,我不该说这句话的,可是我真的很想她。
从前,我的思念没有盼头,我清楚地知道我只配与她在我的梦里相见,一厢爱意本该深埋在年岁间。可现在火光重燃,我魂牵梦萦的人已是触手可及,我的爱数年如一日不曾消减,她心知肚明,我亦深知她未曾有过一刻忘记我。
千言万语无非四字,我好想你。
“不是刚刚才通过电话嘛。”过了好久,她终于发来一句话。
“但是我……”
“后天就见得到了。早点休息。”
她直接切断了话题,并发来一张小猫睡觉的表情包做结尾。事已至此我也没法再多说什么了,她说的对,明明刚通过电话,后天也能见到,我为什么要……
“晚安。”我按下发送键,她应该已经离开了,我没有死等回复,直接转身打开了钢琴盖子。
没关系的,时年,她心里有你,你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就够了……我起身打开窗子透气,小区里有小孩玩耍的声音,有点吵,于是我呼吸了几下冷风就又关上了窗。
走回钢琴边,我伸出手用食指按下琴键,清冽如泉的标准音跳进耳中。
其实我如今的琴技已不如从前了,自从摸到了吉他的那一天起,我的侧重点便开始落在磨炼吉他技术上,只是为了她高二那年随口说了句:“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弹吉他的人很帅。”
我想让她更喜欢我,于是我在学业之余苦练吉他,木制的,插电的,哪种我都去学,哪种我都要练,可还没等我真正学成归来,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后来我学吉他已经不再是独独为了她了,我实实在在地迷上了吉他。我逐渐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讨好别人的喜好并没有用,我无法让本就不喜欢我的人对我改观,而真正喜欢我的人根本不会在乎我到底是更擅长钢琴还是吉他,喜欢我的人在乎的从来都只是我这个人罢了。
她不也是一样吗?我在高中教学楼里的钢琴上弹奏记不清名字的练习曲的时候、在大学的琴房弹奏她爱听的那些流行歌的钢琴曲的时候,她的视线永远都是落在我身上的,就算有别人在弹她更喜欢的吉他,她也不会侧目,她只会看我,她永远只会看向我,我知道的。
我要她继续看着我。
存在于头脑中的模糊的音符被我的指尖具现化,我的瞳孔微微放大,旋律忽而变得清晰可见,我迅速盖上钢琴盖子,用极快的脚步冲到了书房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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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月光一缕一缕地落在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的酒店房间内,祁雾把电量见底的手机插好充电线,抬手解开脑后的发绳,瀑布般的栗色长发倾斜而下,似柔软的绸缎。
她觉得有些累。不是出差的累,而是因为时年。
床头灯泛黄的柔和灯光打亮她的半边脸,她坐在床上宛如一尊精致的雕像,那模样像是悲伤,又像是迷茫。
周日回沧市,就要和他去看那个江星沉的演唱会了。
答应时年确实是她的一时冲动,但她没有把握好能够及时反悔的机会,在她接过票又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之后,她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很不愿承认的一点就是,她其实心里是想和他一起去的。因为不光他记得很久之前的约定,她也一直没忘记。
她知道的,她和他的心脏是一对相吸的磁铁,只要走到了磁场的范围里就一定会不受控制地接近。这几次的接触让她更是明白了一件事:时年的目标只有挽回她,太明确了,明确到让她有些害怕。
在另一座城市的日子里,她不是没有找过新欢,班里的同学、自己的学弟……鼓起勇气和她表白的人她都没有拒绝,虽然说出来挺对不起他们的,但是她确实是抱着“用他们来忘掉时年”的心理和那些人交往的。
结果不尽人意,最长的一个坚持了四个月,分手的时候他们说过的共同一句话都是:“小雾,我看不懂你的心。”
小雾,这是她二十七年来被人叫过最多的一个昵称,几乎所有和她关系亲密的人都会这样叫她。除了时年,只有他从始至终一直倔强地叫她的全名。
说来好笑,他执意要叫她全名的理由还是因为他的生日比自己小了半年……以前她还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感觉他直接叫她全名太生疏了她不喜欢,她明明都跟着徐子衡一起唤他“阿年”了。但是后来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专属于他的、对自己的昵称呢。
搁在一旁充电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时年发来的消息,连忙拿起一看——并不是他,而是这段时间的暧昧对象发来的问候:“小雾,还在忙吗?”
这是她被调来沧市之前认识的同事,人挺好的,虽然没明面上和她挑明,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她本以为这次职位调动他会放弃,没想到他还在坚持每天给她发微信。
自己的小小期待落了个空,她并不想编织话语去应付一个自己不是很感兴趣的人,干脆就不去回复了。
她的思考早已被时年发来的那句“我很想你”搅拌成一团浆糊。
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时年了,他给人的感觉变了,看得出是认真接受过治疗,大学时期那种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阴郁消失了不少。她对那种窒息感印象十分深刻,因为在他病情很严重的那段时间,她光是看着他的身影都会心痛到无以复加。
活在记忆里的那个刺猬一样的少年已经实实在在地长成了一个男人,眉目间森然的冷意和锋锐比起从前稍有收敛,容貌里见不到一丝稚气,岁月的风霜把他本就精雕细琢的五官蚀刻得更加成熟。她打心底里觉得时年的长相其实是偏秀气偏斯文的,如果他不是那种性格的话,应该特别受女生欢迎吧,可能都轮不到她。
初次重逢的那天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吉他,那应该是吉他吧,因为琴包的样子有些眼熟。他现在弹吉他应该很厉害了吧,她很久没听过了。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点,个子好像高了一点点,肩膀也好像更宽阔了一些……她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心跳声忽而变得震耳欲聋。
她还记得相拥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他有力的双臂和宽厚的肩、衣物上沾着的浅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他狂乱的心跳声和温热的呼吸,还有他扳着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的时候,他眼中燃起的与十多年前如出一辙的炽芒……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因为这种事情……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升温的脸颊,懊恼地紧闭双眼。
他简直像是一引被深深种在她灵魂深处的蛊。
可即便如此,他当初带给自己的伤害依旧是不可逆的。她知道自己很没出息地仍在因为他而心动,但是她会觉得害怕,会想要逃离,因为她不太敢去相信他。
自己如果又一次被他推开,该怎么办?
纵然那天她确确实实见到了他摊开来的真心,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她已饱尝太久。
“阿年……”她呢喃着,这两个音节从她口中说出显得那样的柔软温存,天边遮着月亮的乌云缓缓离开,透亮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一地银辉。
“我们真的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掷落在虚空中的、无人应答的疑问像乐章的绝响,同被窗帘遮蔽掉的月光一起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