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闹钟开始震动,我瞟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拿起一旁的外套披上:“我先走了,去接祁雾下班。”
“去吧,我再喝会。”
“你少喝点吧。”我皱了皱眉。
“喝不死的,人觉得郁闷的时候就是要多喝酒,所以你早点把病治的差不多了、早点把药停了,然后陪我喝酒来,听到没?”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下桌角点单的二维码,“每次出来我喝酒你喝果汁真不合适吧阿年?”
“都会好起来的。”我不自觉地握紧兜里的手机。
和祁雾、和时越、和自己的人生……总会好起来的吧。我不得不去相信,并且为之努力。
他的人生也一样。
一开始和祁雾说每天下班去公司接她的时候,她还觉得不习惯,好像是因为其他人八卦的目光太显眼了吧,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不适,但还好,因为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有人来问,她会抢在我开口之前和别人大大方方地解释说“这是我男朋友”,还会顺便挽紧一些我的胳膊。我面对那些人或多或少的目光,只能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
经过了几天磨合期,她终于算是习惯了我的接送,在公司门口话变多了动作也变大胆了,像是现在……她拎着挎包像发射火箭一样带着残影从走廊蹿出来一头撞到我身上,我好险靠住了身后的大理石柱,不然我真要被冲击力撞倒下。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好累啊阿年我要吃火锅你陪我去吃——”火箭头大声冲我撒娇,早已没有了最开始稍显局促的模样。我抱住她的胳膊一边用力,一边腾出余光扫了一圈四周正在下班的她的同事,真是精彩的表情。
“祁雾姐姐你刚才差点把你男朋友撞飞啦!”玻璃门后探出一只脑袋,“我今天终于见到你嘴里的这个分开七年又复合的对象了,该死的加班,害我多好奇了好几天!”
脑袋的主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瞄我,我把身前的火箭头扶正,小声在她耳边问:“你把我的事都和她们说了?”
祁雾还没等回答我,门后那个小姑娘又幽幽地开口:“真是比叶临帅多咯……怪不得你看不上他……”
“住嘴!”她忽地回头给了小姑娘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干嘛呀祁雾姐姐,我这几天听你念叨你对象的事耳朵都要起茧啦,你还不让我吐槽一下!先声明我不是为了叶临打抱不平哦,我是真心觉得你和你对象更配!”
这句话让我和祁雾都很受用,她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们阿年是谁呀,那可是我从小时候就喜欢的人。”
“你天天和她们念叨我?”我又听到了关键词。
“不行吗?我恋爱脑。”
“没说不行。”
祁雾冲门后的人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哦,你好不容易不加班就赶紧回家了!”
“知道啦姐!”小姑娘嘿嘿一笑,大眼睛对着我眨了眨,但我没搞懂她什么意思,只能装作没那么迷茫地点了下头。
我牵住她的手准备往电梯口走,她突然往后拉了我一把,然后掏出手机低头开始鼓捣。
“干嘛呢?”我低头瞥上一眼,结果看到了开了前置摄像头的屏幕里惊现自己好奇的大脸,连忙仓皇逃窜。
“别躲!这里光线还挺好的,让我拍一张合照!这段时间我们一张合照都没有呢阿年!”她把脸凑到我旁边,伸出手机开始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研究表情。
我一直都很不会拍照,所以我直到她按下快门我脸上还是一副僵硬的表情,成品照片看起来有些奇怪,祁雾笑得很灿烂,但我……嗯,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拍照片呢,我根本就不上相。
“唔,又是不会摆表情,但还好我们阿年的五官好看……嗯,我们两个真好看!”但是她好像还挺满意这张临时起意的合照的,我重新牵起她的手走进电梯,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一直拿着手机在反复观看照片。
“感觉我应该带你去剪一下头发了,你是不是回国以后就没剪过了?”
我想了一下,好像真是。
“头发长就显得一点也不阳光,阿年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并且我也回来了,所以不许走阴郁风,要用心打扮自己然后接受生活的美好,知道了没?”
“都听你的。”
她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脸,我顺势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成功地在她脸上激起了一丝红晕。
我轻轻地咳了一嗓子,她反应过来后轻轻给了我一拳:“电梯有监控!”
“有就有。”
电梯门应声而开,一楼大厅的新鲜空气拂面而来,我深呼吸,然后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悄悄地说:“楼层太低了,不然还可以做点别的。”
然后又是一记拳头招呼到我身上。
倒是不疼,不过我看到她红彤彤的脸,心情就好的不得了。
我和她迎着傍晚的落日悠闲地走向写字楼的停车场,晚风把她栗子色的柔软长发吹得飘起,我垂眸望见,便顺手把她挡住视线的发丝别在耳后。
“你这几天腾出时间收拾东西了吗,这周末能搬过来不?”
“太忙啦,周末我一定收拾,最好你来我家帮我……”
又撒娇又撒娇。我一时心软,只能一脸无奈地答应下,对她得逞以后得意洋洋的表情束手无策。
搬家是字面意思,因为我和她商量过,认为既然住的这么近就实在没必要再让祁雾多浪费一份租房子钱,干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就完事了,我的房子是时越送的,免费住。
而且一百几十平的、有放一架钢琴都绰绰有余的大厅、有让我放设备和吉他的书房、并且连卧室都有两间的豪华江景公寓对我这种极简独居人来说确实是大材小用了,虽然祁雾搬过来也解决不了一定会空出来一间卧室的问题……空出来的卧室还是继续当做储物间吧。我记得还剩了不少空间,都留给她算了。
在这之前我是没有和她同居过的,学生时代一直都在住宿舍,所以对于这次复合后顺理成章的同居我还蛮期待的。
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我早早地把卧室打理好、把衣柜整理干净、还把卫生间的储物架也收拾出了留给她的乱七八糟洗护用品的空位。
不过,她的拖延症还是一如既往。要不是我知道她真的是单纯的懒,我都要自我怀疑她是不是不想跟我一块住了。
“这几天我也和房东商量好了,她说我准备好了就可以直接搬,手续处理得差不多了。”她微微笑着,像是心情很明朗,“运气真好,还好有阿年在,给我省了不少租房子的钱呢。”
“省钱不是主要目的吧。”
“肯定不是呀,主要目的肯定是和我们阿年住一起对不对?”
“……你这语气是在把我当小孩哄吗。”
“不行吗?”
“没说不行。”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说这四个字,没说不行。”
“就是表示不反对你的意思。”
“换别人来估计要把你这四个字理解成敷衍的!”
“那你知道我不是敷衍你就够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嘛……你就不能说话好听点!”
“学一下你之前认识的那些油嘴滑舌会搞小花样的男人?”
“那你学一学嘛,就当哄我也行。”
“你不怕我学到最后变成和徐子衡一个样?”
“唔。”她迟疑地顿了一下,“那还是算了,你要是变成他那样我当初为什么选你不选他,算了算了。”
笑了,看来在祁雾这里我是远胜于徐子衡的,我就说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徐子衡那样的男人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他现在不就收敛很多了,毕竟是要有家室的人了。”我说。
“他明年就结婚了,真快啊。”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突然毫无防备地给我来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什么?”
刚准备启动车子的我一愣。
纵然我很了解她,了解她有些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但这句话是不是,有些……
我抓紧方向盘,转过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说完那句话以后若无其事低头玩手机的她:“你刚才说什么了?”
“嗯?我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呀。”她锁上手机屏幕,抬起水光盈盈的眼眨巴了一下,“又吓到你了吗?”
“……”
我不再看她,硬生生别过脸然后用力挂下档,一言不发地把车子驶出停车场。她很默契地没有追问我陷入沉默的理由,车内的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我故作平静地行驶着,但故作平静安安全全把我们二人送回小区已经是我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挤出理智所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刚才陪徐子衡喝酒的时候我还寻思了一下,觉得这个话题应该不是很远了,但是我属实没想到会被提起得这么突然。
结婚?我和她吗?
像脑袋被人打了一棒子一样,有点眼冒金星。
好奇怪,明明我那样努力地去挽回她,并且成功了,我的目的不就是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吗?那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我还是……
车窗外的风景急速倒退着,我忽然觉得有些闷,把车窗打开了一点点缝隙。被挤压过的空气流在狭窄的缝隙里爆裂出稍显刺耳的风声,声音撞击着我的耳膜,我忽然想点上一支烟。
是啊,结婚,过了今年,我和她就都二十八岁了。
这个话题并不算新鲜,但我本人其实是抗拒婚姻这个话题的——谈论别人可以,但是落在自己头上就会想要逃避。并不是我不爱祁雾,而是,内心最深处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十二岁的那个夏末母亲毅然决然撇下离婚协议转身离去时黯淡泛灰的背影,在数年前祁雾无意识地提起“毕业就结婚”这个话题的时候像幽灵一样游荡到我眼前。像在警告我、像在质问我:时年,你真的担得起和一个爱你的女人结婚的责任吗?你能保证让她幸福一辈子吗?你能保证让她不步母亲的后尘吗?你能保证你和她的后代不步自己的后尘吗?你有能力吗?你有资格吗?你配吗?
然后我就会陷入疯狂的焦虑和不安里,激烈的负面情绪又被我日渐恶化的病情加倍放大,我觉得我就是一滩垃圾,觉得无法干脆回应她、无法给她承诺的我不配说爱她,然后开始伤害自己。祁雾看到伤口以后流着眼泪问我怎么了,问我是不是因为之前说想和我结婚才这样的,她疯狂和我道歉,求我能不能不要伤害自己……可是根本不是她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充满缺陷的家庭和性格导致了我对婚姻有本能的恐惧,怎么能怪到她头上?所以我对她说,该道歉的人是我,如果我是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一定会很开心地说“那我们毕业就结婚”。
可那时的我说不出口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我只能学着她的样子疯狂道歉回去,并被胸口剧烈的绞痛折磨到几乎要窒息。
时过境迁,同样的话题被她以几乎同样的方式端上台面来,她那副分辨不出是真轻松还是故作轻松的态度,我竟一时不知她是不是在小心翼翼地为了我而掩饰。
诡异的沉默就这样持续到了我送她到家门口,她旋开门锁以后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如此之多的情绪,像深邃的海底。
她最后和我说的话是:“时年,你不再和从前一样痛苦了,我没有赌错,我很开心。你不说话的那段时间我还在害怕,我还在想用什么样的措辞去道歉,结果我偷偷看你,发现你的状态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我才松了口气。”
我说:“你都不问我什么别的吗?”
她只是笑了笑,就进了屋子关上了门。那个笑脸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