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的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不耐烦的脏话瞬间打破了客厅的死寂，谢聿言烦躁不已地用力抓了两把头发，他应该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了。

约莫三分钟前，黑色睡裙的女人被江星沉送回了楼上，然后我们余下三人一言不发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等江星沉黑着脸下楼也坐到沙发上后，除了谢聿言一开始问出的那句“那女的是谁”以外，再没有一个人讲话。

我看了一眼一直低头不说话的江星沉，又看了看暴躁得快要把茶几掀翻的谢聿言，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刚才进来我就只问了你一句，那女的谁，你回答一下有那么难吗？都被撞破了还寻思着遮遮掩掩的干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你对象还是你炮友，你说就完事了，能有多见不得人啊？”

李千洲被谢聿言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他悄悄挪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我：“……他俩关系是不是不好啊？”

“……嗯。”

谢聿言一把扯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熟练地摸出烟，刚要按下打火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看向江星沉：“你不抽烟吧，这哪来的烟灰缸？”

“……她的。”江星沉终于开口了，语气听着无比疲惫。

“啊，现在知道讲话了，故意不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吧？”

“我不是她男朋友。”

我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再次看向江星沉，他恰好也在看我，黝黑的瞳孔里藏着许许多多、层层叠叠我读不真切的色彩。

我的大脑率先反应过来，我连忙发问：“你之前在公司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他之前跟你说过什么？”谢聿言抽着烟，锐利的视线扫过我，再扫过江星沉。

我正犹豫是让我来说还是让江星沉自己说，结果看到江星沉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行吧。

“之前在录音棚，我找他聊天，他跟我说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分过手，只有一个喜欢很久的女生，估计也没表白，女生跟别的男的在一块了，所以他才写的《虚像》这首歌。”

“嗯，一半真一半假。”

“……这个女生就是楼上那个女生？”我总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

“嗯。”

“哪部分是真的？”

“喜欢她很久、她和别的男的在一块了。这两个地方是真的。”

“所以你和她谈过恋爱，也表过白，并不是暗恋三年没有结果。”

“不算谈恋爱。”

“别在这谜语人，能不能说清楚啊？”谢聿言又暴躁了几分。

江星沉嘴唇微动，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你少说两句，小谢。”我瞪了谢聿言一眼。他并不是不会察言观色，这么刻意地对待江星沉，让我总感觉他是有私心的……像，急于求证什么事情一样。

“行，我闭嘴，你俩慢慢挤牙膏吧，我听着。”他向后一仰，重重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到底是什么，让江星沉如此难以启齿？

“年哥，我——”

“你说。没有外人，这都是兄弟，都不往外捅。我能给谢聿言打包票……”

我瞟了一眼李千洲，他连忙在嘴上做出拉拉链的动作，但好像又觉得不妥，思来想去，他说道：“我回避一下吧，万一今儿个你们没选上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的话是得熟了以后才能说，我去外面超市给你们买点零食吧，你们好了给我打微信电话，成吧？”

挺明事理的，这小子。

目送李千洲出了别墅大门以后，我重新看向江星沉，等待着他的下文。

“现在都是熟人了。”我说。

“我……”

一阵沉默过后，江星沉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谢聿言刚才说反了，她不是我的炮友，我才是她的炮友。”

“咳！”谢聿言被一口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也傻眼了，完全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解释。

江星沉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蜷缩住身子，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几近破碎：“你们想笑话我就笑话吧，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我是真的很爱她，我很爱阿绫，我真的……”

谢聿言咳了半天，我感觉他快把肺咳出嗓子眼了，但我没空搭理他的死活，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江星沉，我看到深不见底的痛楚快要把他整个人埋葬，坐在那儿的，简直像是顶着“江星沉”名号的另一个人……天差地别的、完全不该属于那个唱着轻快动听小情歌的阳光大男孩的，反差。

我只看到了一个被错误的爱折磨到临界点的悲哀男人。

……姜星澈，吗。

“……我真的很爱她。”

“我知道。”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也有些喘不上气。

“不用担心我笑话你，也不用担心我继续呛你，你慢慢说，我跟年哥都听着。”谢聿言缓过来以后，沙哑着嗓子低声说道。

江星沉缓缓放下双手，睁开通红的双眼看向谢聿言，轻声发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谢聿言。”

“你问。”

“你之前是因为什么讨厌我？”

“废话——妈的，都说了不呛你了，没忍住，我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在烟灰缸里按掉烟头，“直觉，直觉告诉我你这人有问题，具体哪儿有问题我也说不上来，但是你那副派头就让我觉得有问题，所以我之前才说那些话。”

“……哈哈，嗯，所以我才不喜欢你这种直觉太准的人，我明明瞒得过那么多人，凭什么你一眼就看出来我有问题。”江星沉冷笑了一声。

“你今天说清楚，让我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行了。我只是不喜欢假货。”

“嗯，我会说。瞒又能瞒多久……”

他静静地凝视空荡荡的茶几，透明的玻璃桌面上映照出他清秀好看的容颜。

接下来的时间，江星沉——或许应该在这段故事里称其本名，姜星澈，向我和谢聿言诉说了他和那个叫做阿绫的女人的过往。

姜星澈从小就在音乐的熏陶下长大，他遗传了母亲的好嗓子和唱歌天赋，并且从很小就开始学吉他，他的梦想一直是成为歌手，并且一直在为此做出努力。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自己弹唱的视频，因为优秀的外貌和天籁的嗓音迅速收获了一大批粉丝和人气，而在那之中，有一个粉丝私信他，说自己也是沧市人，并且自己也会唱歌，想和他交流一下音乐。他很开心，觉得遇到了音乐同好，于是就和那位网名叫“阿绫”的粉丝交换了微信。

姜星澈很喜欢和她聊天，二人聊得很投机，而且她偶尔会给他发自己唱歌的录音。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并不是没人追他，而是他的眼光有些高，追他的人他看不上。女孩子给他发自己唱歌的录音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是这个叫阿绫的人，她的歌声很独特——像是度过了漫长岁月一般的凄冷与沧桑，被她用微甜的嗓音演绎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眼光一向很高的姜星澈第一次对异性产生了兴趣。

他很好奇，要怎样才能唱出她那样的感觉？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越来越沉迷于和她聊天，越来越期待她的录音，若是某天女人过了很久才回他、或是很久没有和他交换唱歌的录音的话，他会感到非常的不安和焦虑。

这是怎么了，他根本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有一天，她给他发消息问他“可以见一面吗”的时候，他心跳的速度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要去吗？其实并不是没有犹豫，但对她强烈的好奇心和自己内心微妙的情愫盖过了浅薄的不安，他在那时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被素未谋面的网友迷住了……只因二人之间愉快的交流、和她发来的都不知道是不是她本人唱的歌的录音，吗？

他太年轻，也太单纯，上头得太轻易。

他义无反顾地去了女人发来的地点，碰头位置……很奇怪的地点，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发自己学校的地址？

“阿绫”说自己在沧市本地的一所学校读书，她发来的地址也确切无误，但他坐着地铁赶过去的一路上，内心的不安却逐渐放大。

她只说她在东门外的公交车站旁等他，连自己的长相、穿着都没有告诉他。他要靠什么认出她来？

走出地铁口再走一段路就是东门的公交车站，姜星澈的脚步有些慢，心跳也慢慢加快，他很紧张，非常、非常的紧张。

他曾经听到她发来的录音，不止一次在脑海中想象过她是个什么样的女性，但他对异性的认知太稀少，实在想象不出她的模样。

而她又没有给自己发今天的穿着打扮……是忘了吗？他忐忑不安地走到公交车站附近，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一张望，他立刻就懂得了之前自己的不安是多么的可笑。

根本不需要她告诉他自己的模样呀。

他看到了一个一头漆黑长发的女人，半倚靠着公交车站牌站着，有些出神地眺望着远处的虚空。她只穿了一条简洁的黑色吊带长裙，裸露在外的纤细四肢像初春的柳条，过于消瘦的身躯让人想到“弱不禁风”一词。

她的气质是哀伤的、破碎的、透明的。

他看不出来她有没有化妆，但是他只知道女人的脸很美。

很美很美。

他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阿绫”？不知道，但是他就是确信。

他在原地发愣了很久很久，就在公交站牌的另一侧，和她隔了一辆公交车的距离。

他看到女人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出挎包里的手机，漠然地瞥了一眼后，向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女人当然是知道姜星澈的长相的，他在视频平台是露过脸的，所以女人看到他以后，对他扬起了一个笑容……很奇怪的笑容，是在强颜欢笑吗，她？

女人迈开脚步向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时，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烟草味。

“你是认出来我了吗？明明我都没有告诉你我长什么样，你居然真的敢来吗？”

离得越近，女人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就越清晰，她是很标致的美女，硬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太瘦了，瘦得有些病态，但是完全掩盖不住她的美丽。

她的声音也和给他发的录音里的声音如出一辙，她就是“阿绫”本人，没有一点差错。

那他为什么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前就确定了她的身份？他不知道，这是一个花费三年时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还没有等他回答她的问题，她漂亮的眼睛里忽然落下两滴泪水。

姜星澈呆住了。

“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听你唱歌了，可以唱给我听吗？”女人有些仓促地抹掉脸上的两行泪水，有些痛苦地拧起秀气的眉毛，“对不起，我，我有点……”

“……都可以，我……你先别哭……”他手忙脚乱极了，这根本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情况，为什么这么突然，看到他之后就哭了？她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叫曲玥绫。歌曲的那个曲，王字旁的玥，绞丝旁的绫。你呢？总不能本名就叫星澈吧？”

他呆愣了一秒，然后连忙说：“就是我的本名……”

曲玥绫眨了眨眼，扑哧地笑出声：“哪儿有人真名跟网名似的！”

“你的名字不是也挺像网名的嘛……”他小声反驳。

她眼睛有些红，但是笑得很开心，和一开始的强颜欢笑不同，他看得出她此刻是真心在笑，于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叫姜星澈。”他忽然轻声说。

自己没办法再忽视下去的、因悸动而错乱的心跳。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眼前这个美丽的、柔弱的、不知为何落泪的、拥有着烟草味道和轻柔的悲伤味道的女人了。

她听到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和谢聿言听完江星沉的自述以后，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